话音未落,忽听林间有人扬声赞道:“白二侠这番回护之情,我等替国英谢过了!”
声随影至,竟是去而复返的久子伦与许啸虹。久子伦那生有六指的老手轻捻短须,呵呵一笑,眼中戾气尽散:“‘五岳三鸟’名不虚传,久某原想在这密云山中,同贵派师兄弟较个高低。现下冲着白二侠对舍弟的这一句祝愿,这仗便打不成了。告辞!”
言毕,两道身影如大鹏展翅,瞬息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。
白剑飞独立寒林,万千感慨涌上心头。江湖恩怨,多是意气之争,若人人都能这般推诚布公,世间又何来那许多喋血拼命?由此及彼,他不禁想到爱徒武凤楼与东方绮珠的纠葛,思忖着定要在这师门恩怨间斡旋一番。
正沉思间,右前方繁茂的树冠中,忽传出一声既熟悉又亲切的呼唤:“二师哥,可想死小弟了!”
白剑飞心头狂喜,身形如苍鹰掠空,疾电般折向那株古木。双足方才落定,只见一抹人影已抢先跪在他身前。白剑飞忙伸手扶住,触及师弟那消瘦不少的脊背,鼻尖一酸,语带悲怆:“剑臣,这段时日,当真苦了你了!”
此人正是“钻天鹞子”江剑臣。他被师兄扶起,月光下那张容颜略显苍白,眼中蓄满了惶愧。两人对视,千言万语竟都哽在喉头,不知从何说起。
江剑臣洒然一笑,打破沉寂:“二师哥方才与久老前辈的话,小弟俱已听入耳中。国英待我,确实恩重如山,且她此时已有悔悟之意,按理说,我不该再伤她的心。”他语声微顿,透出无尽的苦涩,“然掌门大师兄律法森严,定不容此门亲事。小弟身不由己,恐还要再负她一回。师哥请看——”
顺着江剑臣指引,白剑飞这才察觉不远处的树下横卧着一人。正待上前细看,江剑臣已轻轻扯住他的衣袖,附耳低言:“此人名为常省时,乃是两江提督府的幕僚。他实为魏忠贤的心腹毒士,当年毒害武大人,便是此人献的绝户计。此番他持魏阉密信前来,欲逼国英发兵进京。我从他口中审出,魏阉已疑国英有反志,恐要挟持圣泉夫人发下手谕。小弟守在这咽喉要道截杀此人,正是为了断去这祸根。只是……若国英知我连她母亲派来的专使都杀了,这心伤之痛,又该如何自处?”
月影西斜,白剑飞瞧见师弟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凄楚,正欲宽慰几句,忽听大路上风声飒然,三道矫健身影急驰而来。观其步法,俱是当世一流的高手。
白剑飞正欲仗剑拦阻,江剑臣身形已如鬼魅般闪出,顺势从二师兄左肩后撤出了那柄长剑。
三道黑影见前路有人横剑而立,齐齐煞住身形。白剑飞定睛细瞧,来者竟是三名僧人。
右首那僧人头大如斗,面色漆黑如炭,一双环眼中凶光毕露;左首僧人则形如枯槁,阴鸷之气盈满眉睫;最令人侧目的乃是居中一僧,面如淡金,狮鼻阔口,威严中透着股傲气。三人皆着灰布僧衣,白袜粉底,在这荒郊野岭间显得极不寻常。
江剑臣心念电转,已认出这三僧正是魏阉座下的顶尖杀手,此前曾在凤阳府被爱徒李鸣戏弄过的那几位。
三僧虽未见过江剑臣真容,却也不将这年轻人放在眼里。那金面佛傲然一笑,双手合十,语带讥讽:“看施主年纪尚轻,尘缘未了,何故急着向贫僧兄弟讨要这份超度?”
江剑臣虽知面前这三僧与少林印禅大师同辈,功力断然不弱,然他生性孤傲,只是横剑而立,冷眼斜睨,竟如视草木。
这番轻慢之态,立时激起了铁罗汉空净的冲天怒火。这和尚性如烈火,生平最是残忍,当即厉吼一声:“小辈找死!”那“死”字方才脱口,只觉眼前清光一闪,人影乍合即分。空净右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脆响的耳光,直打得他半边脸庞红肿如泥。再看江剑臣,竟已回到了原处,袍角不惊,恍若从未挪动过分寸。
空净怒极欲扑,却被阴鸷的瘦金刚空明横臂止住。空明心头寒气直冒,惊疑不定地盯着江剑臣,涩声问道:“施主这手‘移形换位’的神功已入化境,贫僧斗胆请教尊姓大名。不知我师兄弟三人何处得罪了高人?”言罢强撑着打了个问讯,显然这一掌已打散了他的底气。
江剑臣冷笑一声,语含讥讽:“瘦金刚倒还有几分眼力。你那结义盟弟李鸣,乃是三爷我的记名弟子。你口称施主,岂不是乱了辈分?”
“你……你是‘钻天鹞子’江剑臣?”金面佛惊骇失声,脸色阵青阵白。
江剑臣右手陡然一振,借自二师兄的那柄短剑顿时化作一汪清冽寒泉。三僧见状,自知已失先机,欲待拼死一搏,可江剑臣剑式何等迅疾?但见寒光绕颈,铁罗汉空净那颗大如麦斗的首级已冲天而起。金面佛欲待飞身撤步,江剑臣身形如游龙戏蕊,长剑已穿喉而过。
唯有那空明最为狡狯,双手齐扬,十二枚铁菩提如劲弩般激射而出,借着这瞬息之机,身躯已倒翻出两丈开外,欲往林深处遁逃。江剑臣鼻翼微冷,右手顺势一抖,掌中利刃脱手而去,化作一道闪电直贯空明后心。空明受此劲力一撞,身形竟向前猛冲了三四丈,方才扑地气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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