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时分,旷野寂静,唯有清冷的月光铺满荒径。忽听得远处蹄声急促,踏碎了满地月色,一匹浑身雪白的宝马“玉狮子”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,马鼻中喷出两道白蒙蒙的雾气。马背上那女子便是令江湖闻风丧胆的侯国英,她单骑突进,早已将随行的贴身侍卫远远撇在后头。
待冲至近前,侯国英玉腕猛力一勒丝缰,那白马负痛,人立而起,扬颈发出长长的一声嘶鸣。未等马蹄落稳,侯国英已施展轻功飘然而下,落在了江剑臣面前。
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,知其身份非比寻常,当下趋前几步,双膝跪地行了大礼。江剑臣立在原处,喉头微微起伏,似有千言万语要倾吐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深沉的长叹。这一叹之中,究是悔恨愧疚,抑或是诀别前的酸楚庆幸,旁人实难分辨。侯国英俯下身去,分别握住武、李二人的手,凝噎半晌,方低声道了一句:“我愧对你们。”言罢松手,蓦地转过身去,不使人见其哀容。
夏侯耀武见状,一挥手示意,领着秦岭四煞没入夜色之中。武、李二人本欲识趣避开,不料侯国英忽又转过脸来,月影之下,只见她面上泪痕纵横,狼藉一片。她缓步挪到江剑臣对面,站定不动,幽幽地凝视着他。
江剑臣依旧木然伫立,宛如一尊大理石雕凿成的塑像。侯国英放柔了语调,轻声说道:“剑臣,谢谢你,竟肯等我见这一面。更难得的是,这两个孩子仍视我为长辈,我心已足。如今新君登基,朝堂必容不下我,此去我将远遁海外,避居异国。天各一方,君须自珍。至于能否再见,全看我们母子的福分了。”
说到最后半句时,她语声极低,唯有江剑臣可闻。江剑臣身形剧震,目光下移,落在侯国英已然隆起的腹部,心中坚防彻底溃散。他猛然伸出双臂,死死握住她那双颤抖且冰凉的手,旋即又缓缓松开,移开目光,不敢与她那炽热的视线相接。
侯国英一步一回首地退到玉狮子身旁,足尖点地,翻身上马,瞬息间便消失在夜色尽头。江剑臣如山岳般静立良久,待那身影完全不见,才吃力地挥了挥手,自齿缝中挤出一个“走”字。
此时已近五更,天边微露曙色。师徒三人进得城去,投宿于兴隆客栈。李鸣是个机敏伶俐的性子,不多时便打听得杨府的消息,兴冲冲地赶回房内。
原来那承德杨府乃是世代勋贵,杨森父子皆为当世名将。老将军杨森早年丧偶,并未续弦,膝下仅有一子一女。其子杨鹤现年四十五岁,官居三边总督,因勤王有功,又兼领了御林军指挥使,只是其妻卢氏仅育有一女婉儿,并无子嗣。杨森之女名唤碧云,长杨鹤两岁,虽已四十七岁,却始终深居闺中。杨碧云十六岁入宫为公主伴读,后虽蒙天子赐婚,却因杨鹤武科夺魁归家恳求,婚约竟不了了之。她回府后执意不嫁,半年后忽患重病,杨鹤姐弟情深,特请旨护送姐姐前往嵩山少林寺,奉上五千两白银为香资,求得一粒大还丹医治。自嵩山归来后,杨碧云便将闺房改作禅堂,终日礼佛,不见外人,甚至连亲弟杨鹤亦断了往来。
江剑臣听罢,心中激浪翻涌。他本是人间弃婴,虽得师门恩重,却始终对身世耿耿于怀。如今听闻杨碧云曾去过嵩山少林,而自己恰是在嵩山脚下的江边被师父拣获,世间安有如此巧合之事?他语带颤抖,沉声吩咐道:“此间讯息,绝非空穴来风。楼儿,你即刻启程赶往嵩山黄叶观,寻你师伯与师父,务必问清当年拣选我的时日、地点及随身衣物。鸣儿,你去见老驸马冉兴,求金屏公主入宫详查杨碧云当年的旧事。至于杨府这边,由我亲去周旋。”
待二人领命离去,江剑臣只觉心乱如麻,在房中坐立难安。他换上一袭净衣,揣了些碎银,信步走入城中最大的茶楼甘泉楼。他深知茶肆之中人多口杂,最易探听秘辛。茶博士见他气度不凡,引至窗边雅座,沏上一壶香片。江剑臣曾在黄山与地行仙陶旺结为忘年之交,陶旺平生嗜茶,深谙烹茶之道,江剑臣受其熏陶,只品了一口便觉茶味寻常,微微皱眉。然他此行志不在茗,随即将茶杯搁在一旁,静听四周食客的闲谈。
正当江剑臣垂首沉思之际,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,一老一少缓步上得楼来。那老人约莫五旬年纪,身形瘦削,面带菜色,双目微陷,倒似大病初愈的模样。他身上那领深灰色长衫虽已洗得发白,且缀有数处补丁,却浆洗得极是平整洁净。身后随行的少女不过二旬上下,虽是荆钗布裙,却难掩天生丽质,容光照人。看二人行色,老人背着琴囊,少女挽着包袱,满面风尘,显是从极远之地奔波而来。
这父女二人方一进楼,满座茶客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去。其中既有惊艳羡慕之情,亦不乏嫉妒之意。席间更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,见那少女生得端丽俏美,那贪婪色迷的眼光便如蚂蚁附膻一般,死死盯着她的脸颊身姿,再也挪不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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