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剑臣身躯微微一晃,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抠住了身旁的椅背。
屋内死寂一片,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。久子伦终是按捺不住,重重哼了一声,声如洪钟:“无针不引线,老夫既与国英、啸虹结拜,自是祸福同担。刚才若非三弟苦苦拦阻,老夫早就领教江大侠的高招了!什么慈云老尼,老夫可不放在眼里。”他顿了一顿,声色俱厉道,“江三弟,老夫托大这么叫你一声。你若有三分良心,便莫要让国英受屈。言尽于此,好自为之,切莫落得个终生遗恨!”言罢,他一拂袖,与许啸虹并肩大步离去。
待义兄走远,侯国英才凄然一笑,语声轻颤:“我部属已撤往石城岛,万事待举,这便要走了。江郎,你忘了我也好,负我也罢,可莫要忘了那苦命的孩子……他如今受的罪,正如你当年一般。”她银牙暗咬,身形一晃已至门外,那凄凉的声音却随着晚风飘入室内,“你方才对那女屠户的冷淡,倒是暖了我的心。我不在你身边,你也莫要太苦了自己……”
她去而复返,脚步在檐下微微一滞,语带忧急:“杨鹤此人不可深信。爹爹去往三边,实是失策之举。可惜我不曾得二老首肯,恕我不能尽这儿媳的本分了。”
一声长叹,红影终是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江剑臣自始至终宛如一尊石雕,双目直视前方,不置一词。待到院中再无声息,他那只搭在椅上的右手猛然发力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坚硬的红木横梁竟被他捏成了粉碎,木屑瑟瑟而落。
其后两日,江剑臣强打精神,在母亲膝前承欢。李鸣与武凤楼亦先后赶回杨府。虽二人心中对随杨鹤远赴边关的司马爷爷忧虑万分,但见江剑臣沉吟未决,亦不敢轻举妄动。
及至第三日,众人正陪着老将军杨森叙谈,忽有快马送来三边总督杨鹤的家书。那封皮信笺皆是灿若桃花的粉色,信中言道:近日满洲铁骑来犯,全仗姐丈司马文龙鼎力相助,给敌军迎头痛击,虽有伤亡,终是保境安民云云。
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,皆见江剑臣面色剧变。老将军杨森却抚须大笑,状极畅快:“好!文龙本是当代奇才,先皇教他做个优伶,当真是明珠投暗。如今鹤儿知人善任,当浮一大白!来人,备酒!”
长辈兴头正高,江剑臣纵有满腹狐疑,也只得强压心头。入夜,师徒三人在书房密议,李鸣旧事重提,非要亲赴三边探个究竟。江剑臣沉吟良久,方才点头应允,定于次日夜半动身。
孰料翌日天方破晓,杨鹤的红色喜报再次飞骑而至:满人骑兵溃不成军,已尽数驱逐出境。姐丈司马公身先士卒,立下不世奇功,已具折上奏万岁,请旌表之礼。
一时间,杨府上下欢声雷动,喜气盈门。江剑臣与武凤楼见喜讯频传,言之凿凿,不觉也松了心弦,暗幸未曾莽撞行事。唯有李鸣依旧默然独坐,任凭堂前笑语如潮,他眉宇间的忧色却似那终年不散的边关冷雾,半点不曾消减。
至第五日,恰是三边总督杨鹤约请司马文龙还家补行大礼之期。黎明时分,杨府上下已是张灯结彩,红绸翻卷,仆役往来穿梭,忙得如沸水滚油一般。喜帖早已封好,只待那良人归来,便要遍请宾客。一向端庄持重的杨碧云,此刻亦是黛眉含笑,眼波盈盈,这份历经生死的苦恋,总算盼到了云开月明。她虽不似二八佳人那般对镜贴花,心底里那份狂喜与惴惴,却远胜新嫁之女。
孰料时近正午,官道尽头仍寂静无声。众人初时只道边关路远,耽搁了脚程,待到残阳如血,斜挂西山,合府上下终觉一股冷意透骨而入。江剑臣与武凤楼相视一眼,均见对方眼中阴霾密布,忙唤李鸣共议。李鸣长叹一声,语声涩然:“只怕那最不忍见之事,终是发作了。”
李文莲立在身侧,凤目含煞,剑眉直竖,咄咄逼人道:“我与鸣儿早有谏言,三哥哥执意不纳。如今火已燎原,难道还要坐以待毙不成?凭咱们四人,再加上我那哑叔郭天柱,便是将三边重地翻转过来又有何难?眼下不动手,更待何时!”
李鸣却缓缓摇头,神色凄怆:“此时动手,已失先机。如今之计,唯有忍痛待变。”
江剑臣面色惨白如纸,身躯微微战栗,凄凉低语:“自始至终,鸣儿皆是洞若观火……可惜,误我大事者,竟是生身慈母。”言至此处,他语声哽咽,两行清泪夺眶而出。
待到城中万家灯火映红夜空,忽闻蹄声急促,一骑快马如疯虎般撞进将军府。骑者尚未落鞍,那坐骑已因力竭肺裂,狂喷鲜血倒毙尘埃。江剑臣定睛一看,心头又是猛地一沉,那坠马之人赫然是母舅杨鹤的贴身偏将杨烈。见其背负传递军机公文的革囊,江剑臣正待纵身探取,李文莲已如离弦之箭般扑至杨烈身侧,玉手如勾,直取那革囊。
杨烈惊呼一声:“何方狂徒!休要乱动!”言语间就地一滚,欲行躲闪。李文莲本就心急如焚,此时杀机顿生,真气猛提,那双柔荑瞬息化作裂石分金的铁爪。只听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号,杨烈的整条右臂连同革囊,竟被她生生撕裂扯下。鲜血狂喷,杨烈当即闷哼一声,痛晕死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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