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将军杨森沙场百战,见此惨状亦不禁色变。杨夫人则是惊呼一声,紧闭双目,娇躯乱颤。
江剑臣眉头紧锁,正待责斥李文莲手段毒辣,却见她已自囊中掣出一封书信。众人目光齐聚,待看清那封皮竟是惨白之色,武凤楼与李鸣齐声惊呼,惊惶退避。江剑臣脸色由青转黄,急怒攻心之下,重伤未愈的气血猛然翻涌,哇的一声,喷出一口浓稠血雾。他身形摇欲坠,武凤楼与李鸣眼疾手快,双双屈膝沉肩,稳稳托住他的双腋。
李文莲银牙咬碎,毅然撕开那不祥的素封。两根纤指夹出雪白笺纸,强撑一口真气,悲声诵读:“不孝男杨鹤百拜:姐丈司马文龙于凯旋途中,不幸为流矢所中,伤重殒命。男因边务缠身,暂难亲叩……”
此言一出,如五雷轰顶。杨森老将军颓然瘫软,双目无神。杨碧云面若死灰,嘴角溢出丝丝血痕,分明是伤痛到了极处。李文莲怒极欲碎,欲以内力搓粉信笺,却被江剑臣一把夺过。他顺势左掌一推,一股柔劲将李文莲送到昏厥的杨夫人身边。李文莲悲呼一声“娘啊”,泪落如雨,将婆母紧紧揽入怀中。
满座凄切间,唯有邬念慈神色诡异,既无泪水亦无悲戚。她端端正正向杨夫人跪拜四次,旋即霍然起身,若飞蛾扑火般朝厅中玉石屏风狠狠撞去。
江剑臣虽身陷巨恸,但他终究是旷世高手,就在邬念慈额角将触屏风之瞬,他身形如幻影横移,从死神手中将人硬生生夺回。知她死志已决,江剑臣并指如风,轻点其睡穴,使其暂且昏厥。
大厅之内,归于死寂,唯有残烛垂泪之声。武凤楼与李鸣屏息凝神,目光死死钉在江剑臣脸上,只待他一语下令,便是刀山火海亦要闯上一闯。
满堂悲悯的目光,尽数汇聚在这个方得父母相认、却又瞬息永失慈父的孤臣孽子身上。
江剑臣双膝一软,步履维艰地蹭到杨夫人身畔。他挥手示意李文莲退开,自个儿将脸颊紧紧贴在母亲那惨白如纸的面庞上。那面皮冰凉彻骨,他便这般贴着,一言不发,唯有喉间溢出几声压抑至极的微响,良久,良久,竟似要将周身的血气都传给那昏迷中的生母。
李文莲立在后首,见他这副神丧魂消的模样,心口也是一阵抽痛。她悄无声息地探出玉掌,抵住江剑臣后心,丝丝温热的内力如春蚕吐丝,绵延不绝地注进他的经脉。江剑臣只觉脊背一暖,那如怒海狂涛般的激愤总算在胸臆间平缓了几分。
他到底是名震江湖的绝顶人物,心神归位,缓缓抬起头来。他望向李文莲,那目光幽邃哀戚,看得这刁蛮女子娇躯一震,心神竟为之夺。江剑臣涩声道:“莲妹妹,我幼失恃怙,长历惨变。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现下我命你偕同哑老前辈先行一步赶赴三边,速查我父被害真相。记住,只需查清详情,万事待我赶到再定,万不可擅自作主。”
李文莲听罢,非但未领命,反而紧抿朱唇,将那颗俏脑袋连摇了几下。
江剑臣面色一寒,沉声道:“你要违命?”
李文莲仰起脖颈,抗声道:“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!我此刻杀心已起,若叫我缩手缩脚去办差,且不说愧对三哥哥,也愧对我肩头这柄飞虹宝剑!”
江剑臣哑然,胸中那股苦汁直泛上来。李文莲见他面容愈发凄苦,眼珠一转,嗓音登时软了下来:“罢,既然是三哥哥的严命,莲儿从了便是。”说罢,她身形一晃,若乳燕穿帘般蹿上房脊,转瞬消失在墨色之中。
武凤楼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知这“女屠户”一旦离了束缚,定会闹得三边腥风血雨。寻仇杨鹤倒也罢了,若惊扰了边关守将,那便是捅了天大的娄子。他抢上一步,单膝跪地道:“师叔,请准孩儿随后跟去,免得李姑姑多造杀孽,坏了大事。”江剑臣微微颔首。武凤楼如获大赦,足尖一点,化作一道长虹直射厅外。
此时,老将军杨森与邬念慈悠悠转醒。江剑臣轻轻攥住邬念慈的小手,哽咽道:“恨海难填,咱兄妹竟成这般。妹妹千万要保重己身,代我照拂母亲。我恨不能插翅飞往边关,看那杀父仇人究竟是谁!”邬念慈神情肃穆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江剑臣正待起身,杨森老将军却老泪纵横,一把扯住他的衣襟:“剑臣孙儿,大变之下,你娘身边怎能没你?外祖父已是风烛残年,也断断舍不得你走啊!你可是我杨家唯一的骨血了!”
江剑臣闻言,那张脸瞬息变得铁青。他心中恸极,竟是仰天一阵狂笑,笑声尖锐悲怆,穿云裂石,惊得满厅众人心惊胆战。他一字一顿,切齿道:“江剑臣连爹都没有了,人世间哪还有什么亲人?我本就是个弃婴,老将军,你认错人了!”
他目光如电,朝李鸣一扫,口中吐出一个“走”字,师徒二人已如离弦之箭,掠上高房。
江剑臣心忧如焚,知李鸣脚程稍逊,便探出一只铁手,扯住李鸣的后领。他将那震世骇俗的轻功施展到极致,二人化作一抹轻烟,没入茫茫夜色,直奔三边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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