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边总督杨鹤披挂整齐,金甲映日,领着一众将校,径往江剑臣的寓所而来。李鸣素来灵台清明,见这等阵仗,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,知是必有变故。果见杨鹤面带忿然之色,沉声道:“适才接到急报,敌军那残喘之师又纠集顽孽,犯我疆界。甥儿此时正服热孝,舅舅本不当此时惊扰。只是你父当日便是丧于敌军流矢,死状至惨。你若能亲赴沙场,手刃仇雠,不仅报了杀父之仇,亦是全了报效国家的大义。此等忠孝两全的良机,料来甥儿必不肯错付,故而特来相告。”
江剑臣垂首而立,心中却如明镜一般,深知当日父亲便是被此人诱入万马营中,方才遭了毒手。此时见他故伎重演,正自沉吟,一旁的李鸣已跨前一步,抢过话头,朗声说道:“舅老爷所言极是。血海深仇,岂可不报?我师徒三人愿为前驱,只求舅老爷赐下三匹快马,至于兵刃,待杀入敌阵,随手拣选便是。”
武凤楼自在一旁冷眼旁观,料定李鸣此举是在虚与委蛇,好叫杨鹤卸了防备。他自忖师徒三人武功通玄,纵有刀山火海亦能闯得,便默不作声。江剑臣目光如电,只一瞬之间,已在众人面上掠过,见无异样,便也点头应允。
众人簇拥着师徒三人行至大帐。杨鹤伸手入怀,正欲抽取令箭,忽听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将领抢步而入,伏地叩首道:“督爷三思!自前番司马老先生殉难,督爷忧思过度,寝食难安,至今贵体违和。此战请督爷坐镇本营,末将愿领兵代劳。”此言一出,帐下众将纷纷附和劝阻。江剑臣与武凤楼目光交接,心中稍定,觉着杨鹤若不亲往,或可避过些诡计。唯有李鸣面沉如水,眼帘微垂,教人瞧不出半点心思。
杨鹤长叹一声,神色寂寥,抚着鬓边白发道:“本督已近半百,华发早生。姐丈离世,实令我愧疚终生,这身子骨确是不如往昔了。此时此景,竟有当年诸葛武侯‘悠悠苍天,再不能临阵讨敌’之慨。”他语意忽地转寒,目光落在一名虎背熊腰的将领身上,“吴将军,你随我多年,久经沙场,帐下三个孩儿亦是骁勇善战。此番便由你代本督领兵迎敌。切记,务必照看好我这甥儿。”
那吴将军应声而起,只见他身高八尺,面如紫玉,一双虎目炯炯有神,气度甚是威严。江剑臣打量其形容,见他英气勃发,倒不似那等阴毒之辈,当下向杨鹤作别,随吴将军退出大帐。
至营门外,但见三名年轻将领披坚执锐,悬弓挂箭,领着三名精骑立于阵前。未几,三名马倌各牵一匹蒙古烈马而来。那马通体紫骝,背负镂花金鞍,脚踏银镫,鬃毛如雾,四蹄不住地刨着冻土,显是难得一见的骏足。
李鸣瞧见这等华贵的装束,忽地怪叫一声,神情惶急地说道:“阵前厮杀,骑这等招眼的坐骑,岂不成了敌人的靶子?师父,咱们师徒三人这辈子可没这般阔气过。”说话间,对江剑臣递了个隐晦的眼色。
此时关外已是深秋景象,寒风萧瑟,落叶满地。江剑臣心领神会,运起神功,嗅觉登时灵敏异常。他假意上前检查马匹嚼环,手掌轻抚,已然瞧出了端倪,遂朗声笑道:“吴将军,这等金鞍良驹,非爵位显赫者不能御。我等不过草民,还请换三匹寻常战马便是。”吴将军拱手推辞,言词恳切:“爷台乃是总督亲甥,此马更是总督大人亲自定下的。末将身为属下,怎敢擅作主张?还请爷台莫要让末将为难。”
江剑臣执意不肯,吴将军身后的三名青年将领见状,便将自己的坐骑牵了过来,与江剑臣师徒交换。三人满心欢喜地去接那金鞍银镫的紫骝马,正欲攀鞍上马,江剑臣心头一凛,纵步上前,断喝道:“骑不得!”
三名少将猛地一怔,手搭在鞍桥上,诧异地回望。江剑臣身形如电,欺近马侧,伸手在三匹马的鞍座上各拍一掌,沉声道:“揭开马鞍瞧瞧。”三名将领虽不明所以,可见他神色冷峻,不类戏言,便依言将金鞍掀起。
鞍座一落,三名少将面色剧变,只觉一股凉气从脊梁骨升起。只见那马座之下,各卧着三条细长翠绿的毒蛇,蛇头作三角状,信子丝丝乱吐,正是那见血封喉的“七步倒”。若是适才冒然坐下,此时已是命丧黄泉。
吴将军见状,面上惊怒交集,好半晌才平复心神,向江剑臣躬身长揖,诚挚道:“若非爷台法眼如炬,我吴襄一子二侄,今日便要不明不白丧身于蛇口!孩儿们,还不快谢过救命恩人?”三名青年将领死里逃生,惊魂未定,齐齐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甲胄在身,不能全礼,请爷台恕罪。”
江剑臣此番一念之仁,虽救了三人性命,却叫这大明的一统山河,埋下了覆灭的伏笔。只因这当首跪谢的青年,正是那吴襄之子吴三桂。多年后,他终因陈圆圆之故,引清兵入关,竟使神州易主。
钻天鹞子江剑臣目光如炬,见那金鞍下藏着的“七步倒”之毒,心中更无半分疑虑,暗忖李鸣之言果真字字见血。他见吴襄父子四人正自惊愕拜谢,知是良机,当即身形一闪,快似流星赶月,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他已飘然欺至吴襄身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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