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之内,更漏初沉,李文莲凝神侧耳,闻得足音轻响,心中已有计较。她本是个娇憨蛮横之徒,却生就一副七窍玲珑心肝,听那门外来人的吐息沉稳而透着慈和,便知是江剑臣之母杨碧云到了。她眼波流转,瞬息间百转千回,已定下数个主意。
帘栊轻挑,杨夫人携着义女邬念慈款步而入。江剑臣心头一突,正自踟蹰如何上前引见方不失礼数,孰料李文莲已抢先一步,身形翩然若惊鸿,已跪在杨夫人膝前,喜不自胜地叩首道:“婆母在上,儿媳文莲给老人家请安。”
江剑臣见状,不由得背心生汗,暗叫不好。他深知这“女屠户”性子偏激,任性胡为,却万没料到她竟敢如此热辣大胆,在众目睽睽之下径自认了婆家。他若此时当面叱责驳斥,以李文莲的刚烈性子,定要闹个玉石俱焚,更何况其背后还有那位性情乖戾的师姑慈云师太撑腰。
杨夫人定睛打量,只见跪在眼前的虽是书生打扮,却是粉妆玉琢,眉宇间英气勃发。她见这孩子聪慧讨喜,哪管什么突兀不突兀,心头先自爱了八分。她含笑拉起李文莲的手,摩挲再三,慈声叹道:“剑儿也忒不懂事,如此大事,竟不早早禀知家中。亏得这孩子是个知礼懂心的,否则岂不冷落了佳婿?”
李文莲自幼孤苦,师父慈云师太虽疼她入骨,言语间却总是冷厉。此时见杨夫人温婉雍容,待己如珠如宝,那颗如铁石般的江湖心肠竟一触即化。她眼圈微红,哽咽道:“儿媳命薄,幼失怙恃,随华山师太习艺。恩师怜我,将我许与三师哥,他却总是推搪,说若无父母之命,不敢自专。如今公公不在跟前,儿媳……儿媳全凭婆婆做主。”
江剑臣听她信口雌黄,更是气得面如土色,待要辩白,杨夫人已是一脸笑意地拦下:“剑儿,你这孩子固守礼教,倒显得生分了。莲儿莫怪他,这亲事,娘便替你应下了。”说罢,她自腕上褪下一串合浦明珠,亲手笼在李文莲皓腕之上。
那明珠荧光流转,李文莲深知此乃江家定情之物,心旌摇曳,忙不迭又跪倒谢恩。
江剑臣立在侧旁,眼见尘埃落定,心中却是乱麻丛生。恍惚间,那珠光宝气似乎化作了远方海岛上的一抹幽思。他念及那被唤作“女魔王”的侯国英,曾为他背弃魏阉,至今老母尚禁在青阳宫命悬一线。如此深情厚谊尚未及对母亲陈说,竟让李文莲这伶牙俐齿之辈抢了先机。
杨夫人见儿子垂首默然,只当他是因未得老父首肯而忧虑,便宽慰道:“你爹爹并非迂腐之人,定会成全你们。慈儿,且随我先去为嫂嫂打点住处。”言迄,邬念慈上前与李文莲见礼,三人联袂退入后堂。
待脚步声远,江剑臣怒目而视,低声道:“李文莲,你这手段未免太过毒辣。”
李文莲斜睨他一眼,冷笑道:“比之那位侯姑娘骗婚的手段,孰高孰低?”
江剑臣跌足长叹:“我命途多舛,先遭魔女纠缠,又遇你这屠户。”
李文莲闻言,非但不恼,反而格格娇笑,身子乱颤:“你这么说,我便稳操胜券了。她侯国英身份晦暗,我却是名正言顺得了婆母慈命与恩师应允。纵是大师哥在此,也断没道理向着外人。这场局,她输定了。”
江剑臣一时哑然。他知对方所言句句戳中要害,心中虽忿,却无可奈何。
李文莲见他面色阴郁,心头一软,敛了笑意,悄然依偎在他肩头。她粉颈微垂,眼底生出一层凄迷之色,柔声道:“三哥哥,莲儿自幼孤苦,这世间除了你,再无半个可托付之人。你胸怀坦荡,总不至于要把我逼上绝路吧?”
话音未落,两行清泪已顺着面颊缓缓滑下。江剑臣低头望去,只见她闭目凄然,原本那股刁钻劲头散了个干净,余下的尽是江湖儿女的哀凉。他心头猛地一震,到口的斥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。
江剑臣心头猛地一紧,仿佛有一根毒针深深扎入肉里。这痛楚并非源于李文莲的哀告,而是这股子凄婉决绝的腔调,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抹红影——女魔王侯国英。那女子对他的一往情深,正如一团扑不灭的烈火,灼得他神魂俱碎。
他缓缓侧过身去,避开了李文莲的依偎,语音低沉如铁:“小师妹,我亡命在身,还要奉二老入京面圣。此时此地,莫要逼我。莫惊动了老人家,你且回后宅歇息吧。”
李文莲是何等机敏之人,见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,知他性子刚毅,此时断难相强。好在杨夫人这尊大靠山已稳稳靠住,日后方长,便幽幽叹了口气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李文莲身形刚隐,书房屏风后便闪出三道人影,成一字排开。立于上首者,乃是与六阳毒煞战天雷齐名的凶煞“六指追魂”久子伦;下首则是名震秦岭的“一豹”许啸虹。而居中那名神色清减、眉目如画的俊美书生,正是前锦衣卫总督侯国英。
此时的侯国英,面容比之数日前更显消瘦,却掩不住那股骨子里的孤傲。她虽心碎欲裂,但在两位义兄面前,仍强撑着那份潇洒气度。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江剑臣,千言万语,竟是半句也吐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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