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剑臣猛然旋过身来,原本清澈如水的双眸,此时已布满赤红血丝。他面容铁青,语声低沉中透着一股凄厉:“江剑臣本是这红尘间的一个弃婴!我父已逝,何来慈母?更遑论什么外祖!”这几句话如泣如血,纵是铁石心肠之人听了亦要落泪。他强忍悲恸,昂首挺胸便欲绝门而去。
便在此时,盟兄贾佛西飞步赶到,双臂一张,死死将他抱住。
老将军杨森老泪纵横,语声凄绝:“孩子,老夫自知教子无方,实无脸面听你唤一声外祖。那孽子杨鹤胡作非为,皆因老夫昔年姑息纵容之过。害得你幼遭遗弃,父子离散;害得令尊历尽磨难,浪迹天涯;害得我那苦命女儿青灯古佛,泪洒禅房。如今那孽子更犯下弑姐夫之奇冤,使你们一家生离死别,恨绝终天。此等弥天大罪,便是老夫百死亦难赎万一。”
老将军说到此处,已是泣不成声。他自怀中摸出一道短本,递予武凤楼,示意其转交,又颤声道:“老夫已具此本,请你过目后转呈当今。不求你认我这个外祖,只盼你看在同胞骨血的份上,可怜可怜你那苦命的娘亲!”
江剑臣身躯微震,他心头纵有万般愤恨,终究难以斩断这血浓于水的牵绊。听得老将军字字血泪,那颗如寒铁般的心终是生出了一丝裂纹。他伸手接过武凤楼转递的短本,展帛一观,只觉一股热血直冲灵盖,那张美如冠玉的面庞瞬间涨得紫红。
但见那短本素帛之上,唯有六个殷红夺目的血字:“请诛孽子杨鹤”。
江剑臣悲呼一声:“外祖父!”这一声唤出,千万委屈化作泪泉。他挣脱贾佛西,抢前几步,猛然扑倒在老将军膝下,哇的一声大恸失声。
杨森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欣慰的惨笑,他那只枯瘦抖颤的大手轻轻抚过江剑臣的顶门,断续低语道:“善奉汝母……好自为之。”语声方歇,头已颓然歪下一侧。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,终因心力交瘁,溘然长逝。
江剑臣见状,只觉眼前一黑,胸口腥甜涌动,“噗”地喷出一口鲜血,登时昏厥在地。
待他悠悠转醒,已是身处卧房。慈母杨氏正将他紧紧揽在怀中,泪眼婆娑。武凤楼、李鸣、贾佛西三人陪侍在侧,皆是满面戚容。
忽听庭中脚步匆匆,老驸马冉兴神色惶恐地闯入房内,急声道:“万岁驾幸府内,现已在银安殿驻跸,指名召见尔等。剑臣,望你务必上体天意,万不可有失臣民之道。”
江剑臣忿然紧抿双唇,默然不语。少顷,秉笔太监王承恩亲捧圣旨而至,宣召江剑臣、贾佛西、武凤楼、李鸣四人晋见。
四人随旨来到银安殿前。这座殿宇本是他们出入惯了的,此时却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桌几画屏依旧,高坐堂皇之上的崇祯皇帝亦是往昔熟识的五皇子,然那股凛然天威却令四人心头栗然,诚惶诚恐。
众人伏地跪拜,山呼万岁。崇祯挥手命众人平身,目光深邃,直视江剑臣,缓声道:“当年魏忠贤、侯国英阻朕出关会猎,全赖卿家之力,朕方能化险为夷。朕登九五,卿居首功。然魏阉在御林军、锦衣卫盘根错节,若无杨鹤勤王之师,凭数人之力岂能靖难?”
说到此处,崇祯语气陡然沉冷:“杨鹤虽罪在不赦,念及杨老将军戎马一生,膝下唯此一子,朕意——”
江剑臣听得圣心似有偏袒之意,心中那股悲愤再难抑制。他顾不得那赫赫天威,扑通跪倒,双手高举老将军杨森遗下的血书短本,叩首哀求:“请万岁御览家外祖绝笔血书!”
王承恩趋前接过短本,呈于御案。崇祯目光扫过那六个血字,英挺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惊容,旋即复归平静。他盯着御前侍卫吴孟明,沉声传旨:“传朕口谕,速将罪臣杨鹤解往刑部死牢。”
待吴孟明领命而去,崇祯方对江剑臣温言道:“为了卿家这一段奇冤,朕便在这人世间勾销了一个三边总督。卿其体之。”
江剑臣心头一热,以头触地,哽咽道:“罪臣谢主隆恩。”崇祯安抚几句,便起驾还宫。
圣驾远去,老驸马冉兴如释重负,兴冲冲吩咐左右摆下酒宴,欲为江剑臣大仇得报而庆贺。
贾佛西却在一旁冷冷截道:“骨肉自残,何喜可贺?”
此言一出,江剑臣只觉如利刃攒心,痛不可支。杀父之仇固然得报,然那伏诛者亦是自己的亲娘舅。自古云“娘舅不分”,这血色归途,终究只留下一地哀凉。
入夜时分,江剑臣心疼慈母遭逢巨恸,在旁悉心侍奉,待杨氏夫人服药安歇后,他便在榻旁盘膝调息,守护垂青。武凤楼与李鸣立于廊下,李鸣忽然扯了扯武凤楼的衣袖,将其引至驸马府后花园的僻静处。
李鸣四下张望,压低嗓门道:“大哥,我这心里总像悬着秤砣,不踏实。依我看,万岁对杀杨鹤这档子事,心肠还是硬不起来。”
武凤楼面色一沉,低叱道:“胡说!圣上金口玉言,岂能有假?你这疑神疑鬼的性子若让三师叔听去,定要生出乱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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