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鸣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,正色道:“大哥,下午宣旨时,圣上的话你可还记清了?”
武凤楼昂首道:“言犹在耳,圣上言道:‘为了卿家冤屈,朕便在人世间勾销了一个三边总督。’这‘勾销’二字,除却明正典刑,还能是何意?”
李鸣紧锁眉头,长叹道:“大哥,你终究是太实诚了。那‘从人世间勾销’六字,落在帝王家法里,大有文章可做。你且细细品味,此中可曾明言一个‘死’字?”
武凤楼心头猛一突跳,只觉脊背泛起一股凉意,喃喃道:“圣上乃九五之尊,总不至与臣民玩弄这等文字戏法罢?”
李鸣咬牙道:“我不求别的,只求个真章。今夜我想潜入刑部,探一探那死牢虚实。”
话音未落,两人身后忽地掠过一丝寒气。回头望时,江剑臣已如鬼魅般立在假山之侧。李鸣心知漏了底,再想遮掩已是不及。江剑臣那张美如冠玉的脸上铁青一片,声若冰窖:“鸣儿,你并未多虑,我亦有此疑。若朱由检当真欺我不成,江某纵然干犯王法,也要藐视这巍巍皇权。”
语毕,他身形微晃,宛若惊鸿掠影,已然斜飞上丈许高的围墙。武、李二人对视一眼,叫声“不好”,忙展身法衔尾追去。武凤楼功力深厚,尚能瞧见前方一点残影,李鸣却觉吃力,堪堪坠在后头。
待两人赶到刑部天牢外围时,江剑臣已然怒发冲冠,自暗影中退身而出。他双目赤红,咬牙道:“朱由检果然生了狡狯心思!我逼问了典狱史,又严审了牢头,证实杨鹤根本未入刑部大门。他必是被秘藏于别处。走,随我二进皇宫!”
李鸣此时反倒冷静下来,苦口婆心劝道:“师父不可!天无二日,国无二主。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圣上初登大宝,正是喜怒难测之时。若此时轻触龙鳞,必遭横祸。既然他有意偏袒,那禁地戒备定然森严万倍,岂能轻易得手?事已至此,且看他明日如何交代。”武凤楼亦在一旁恳切陈词,百般劝阻,江剑臣方才按下杀机,点头应允。
次日天明,老驸马冉兴朝服未解,便匆匆入内书房请出江剑臣师徒。他面带愧色,连连拱手道:“剑臣,老夫实是对不住你。圣命如天,任谁也无可奈何。圣上已降旨,杨鹤处以廷杖八十,发往永安寺带发为僧,终身面壁苦修。另派礼部尚书亲赴边陲,起回令尊灵柩,回乡厚葬。”
“格格”数声脆响,江剑臣立足处的两块方砖竟被他生生踏成齑粉。他心中最后一丝希冀终归幻灭。他这才彻悟,纵然自己为助五皇子登极血战连场,但在朱由检眼中,江湖草民的分量终究抵不过统兵的大将。
冉兴见江剑臣并未当场发作,只是浮出一抹苍凉惨笑,心中稍定。江剑臣当即向老驸马告辞,同武凤楼、李鸣、凌云、曹玉等人,护送母亲杨碧云扶灵北上,回转承德。
一路上,江剑臣沉默寡言,只是默默操持。待司马文龙的灵柩运抵故里,杨碧云与邬念慈哭得几次昏死过去,江剑臣却眼神冷冽,面无泪痕,仿佛周身热血皆已凝冰。丧事一从简省,杨氏夫人虽悲恸万分,却也由着儿子的性子。
待到安葬了生父与外祖,烧头七纸时,众人在墓前排开。江剑臣与邬念慈搀扶着奄奄一息的杨氏夫人,跪在孤坟之前。
此时,江剑臣压抑多日的悲愤终如决堤怒潮,咆哮而出。他思及生父半世坎坷,惨死天伦,而自己空有一身盖世奇技,竟不能尽忠奉养,甚至连遗体亦是由朝廷公办,未得亲手收殓。他仰天长啸,哭声悲切,宛若猿啼虎啸,回荡在空旷的山野之间。
恸哭之后,他抹去残泪,似是温言劝慰母亲,指尖却轻点,点中了杨氏夫人的昏睡穴。他轻轻将母亲放倒在邬念慈怀中,随即双膝一顿,对着这位生死相依的妹妹重重跪了下来。
邬念慈怀抱杨氏,避无可避,惊呼道:“三哥,你这是作甚?”
江剑臣凝视着邬念慈,凄然言道:“妹妹,二十年来,多亏你晨昏伺候爹爹,暖了他老人家半世凄凉晚景。愚兄愧无以报,如今……连侍奉母亲的重责,也不得不推卸给你了。”
邬念慈泪眼婆娑,正欲开口,江剑臣已截断话头,语声愈发低沉决绝:“杀父之仇,耿耿于怀。余之所以隐忍至今,皆因先父未曾入土,慈母尚无归宿。现下两事皆妥,愚兄去矣!”
说罢,他立起身来,目光如电,自武凤楼、李鸣、凌云、曹玉四人脸上横扫而过,一字一顿,犹如金石落地:“尔等四人暂居承德,操办善后事宜,三日后方准回京。谁敢擅自逾矩早回,我定当先残其肢,后逐出门。尔等切记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陡起,宛若暗夜中一羽孤鸿,瞬息间已在数丈开外。
武凤楼心知三师叔此去必是孤身犯险,心中大急,正欲提气呼喊,却被李鸣含泪扯住了衣襟。李鸣低声啜泣道:“师父是怕我们也陷进这弑逆的泥潭,这才狠着心肠下了死命。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,我们莫要辜负,且另想万全之策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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