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佛西见他如此伤感,心中亦是不落忍,微一沉吟,转而含笑岔开话头:“我听老驸马提及,你近日得了一本极奇异的刀谱?据说其间有三式刀诀乃是秦汉篆隶所书,连你也难以尽识。老夫虽然武艺疏浅,对这古文字倒还略知一二,不知可否容我一观?”
武凤楼闻言,猛地一拍额头,暗道一声糊涂。当初自桂守时处得此奇书,本就存了请教之心,只是入京以来怪事频仍,竟将这大事抛诸脑后。他连忙探手入怀,取出那本贴身收藏、已生褶皱的刀谱,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。
贾佛西接过刀谱,指尖轻捻,翻开扉页。只见那引言笔力苍劲,字迹如铁画银钩:“刀之为器,威猛不及百兵之祖,灵诡逊于三尺龙泉,然论及屠戮之利,当居首位。枪猛而短于变,剑灵而轻于力,惟刀兼两者之长,切、割、削、剁、挑、扎、划,无一不精。制胜之诀,唯‘快’一字而已……”贾佛西看至此处,暗自点头称许。他往后翻去,目光定格在那三招小篆书就的刀式上,凝神审视良久,忽而起身步向书案,拈起羊毫,将那艰深晦涩的古篆一一译为楷书,誊录于纸上。
他将抄件递还武凤楼,神色肃然嘱咐道:“这三招刀法太过阴狠凶戾,有伤天和。你须记牢,除非遇上十恶不赦之徒,或危及性命之时,绝不可轻用,更不可外传。老夫今日为你解惑,已觉造了杀孽。”武凤楼心中凛然,当即顿首受命。随后,他将近日连番遇刺的凶险大致说了一遍,贾佛西再三叮咛他需谨慎行事,并嘱托待江剑臣归京,务必遣其前往文渊阁相见,这才带着童儿匆匆离去。
待贾佛西走后,武凤楼掌起灯烛,借着那昏黄豆火,细细观瞧那张抄件。纸上是以柳公权体端正写就的三招残式,实则是一招之下的连贯三变,总名“血屠三式”,又唤作“切、割、挑三斩”。其变式诡谲异常,若辅以先天无极派的“移形换位”轻功近身搏杀,当真是避无可避,一击必杀。武凤楼武学根柢深厚,见此妙法,不觉如痴如醉,在房中潜心揣摩起来。
正当他沉浸在刀道奥义中时,李鸣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。
武凤楼心中挂念曹玉,当即收起抄件,将自己白日里的遭遇简略述说。李鸣听罢,眉头微挑,缓言道:“玉儿那孩子倒不负重望,装模作样的本事,鬼机灵像我,那份定力气度却又像极了大哥你。我已将他在隐秘处交给了‘野鸡溜子’刘二孬。那厮虽是个市井无赖,倒还讲几分义气。起初他嫌玉儿生嫩怕坏了事,经我一番威逼利诱,终是发了毒誓,定要与玉儿共存亡。”
武凤楼眉头深锁,忧心忡忡道:“玉儿此去,当真万全么?”
李鸣盘腿坐下,沉默良久,叹道:“凭那孩子的机变,大难应能避过,小苦头怕是少不了。江山代有才人出,此番便看他的造化了。”
武凤楼心中终是放不下,待李鸣回房,他借着月色悄悄出了驸马府。凭着李鸣提及的方位,他兜兜转转,摸到了刘二孬那破败的寓所。他如狸猫般贴近窗根,见屋内灯火摇曳,却听不到半点呼吸声。武凤楼心头猛跳,身形暴起,左脚尖轻巧地点开门闩,侧身滑入,顺手将房门复又掩上。
他目光往下一落,心神登时大震。屋中央赫然横着一具冷冰冰的尸首,地上散落着一对透风锥。武凤楼一眼便认出那兵刃,心中惊呼:“这不是‘六怪’中的杨常么?”他正欲俯身翻看死者,忽觉耳畔风声微动,已有两名劲敌欺近门外。
武凤楼知道此刻绝不能暴露行踪,他目光如电,见屋顶房梁交叉处有个暗角,随即深吸一口气,身形拔地而起,如壁虎般贴梁而卧,屏息敛气。
几乎就在同一瞬,房门被猛然推开,几条人影鱼贯而入。武凤楼居高临下,看清来人样貌,心头不由得微微发苦:冤家路窄,来者竟是那“七凶”中的核心人物。他赶忙闭气凝神,唯恐泄露半分气息,在这死寂的败屋中静观其变。
那黑瘦老者面沉如水,对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厉声叱喝:“该死的东西!咱们费尽心机,惨淡经营至今,手里握着的局势何等干系重大?便是老夫和你大伯,事事也得听你大姐的分派。没有她的首肯,谁也不敢擅作主张。你这小畜生倒好,竟敢私自起了贪念,去招惹姓武的小子!凭你这点微末道行,也配向他下手?若非你大姐觉察不对及时赶到,咱们的底子怕是早被掀个精光了!如今你又弄死了杨三怪,还大模大样地横尸此处,想引鬼上门不成?简直是白日做梦!那‘野鸡溜子’老奸巨猾,早不知钻到哪个地缝里去了。至于官家的人,眼下更没心思理会这等叫花子。可惜了那一包见血封喉的奇门毒粉,竟连一个也没药死!”
武凤楼伏在梁上,听得背后一阵冷汗涔涔,只觉背脊发凉。这伙人当真阴毒至极,竟将毒粉撒在同伙尸身上,料定对手见兵刃如见故人,定会翻尸验看,届时毒气入鼻,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一死。这等蛇蝎之徒若不尽早铲除,大明江山宁有宁日?可御宝下落不明,这伙人又匿于阴影之中,饶是他武功卓绝,此刻竟也生出一股投鼠忌器、茫然无措之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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