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顷,车仗备齐,吴觉仁方才悠悠醒转。他此时面如金纸,左手死死扣住江剑臣的手腕,语声急促而痛切:“江三爷,我那大师兄罪孽滔天,死不足惜。若枪霸、斧王两位师弟迷途不深,还望三爷能放他们一条生路。再者,我有一幼妹名唤吴守美,因天生残了一手,性子孤僻,恐会出山寻我。三爷若有机缘得见,请务必转告,令其速回黑风峡奉养家父。能识得三爷,吴某此生无憾矣!”语罢,他在武、江二人搀扶下登上马车,随老驸马冉兴往京城而去。
目送马车消失在烟尘尽头,江剑臣伫立良久,心潮起伏。足足两盏热茶的工夫,他竟无法平复心头的惊悸。那客文芳心思之诡谲狠毒,远超想象,竟在如日中天之时便布下了今日的死局。想来那侯府二夫人,定是柳万堂之女柳莺儿无疑;而那被暗杀灭口的所谓“柳莺儿”,也不过是她抛出的替罪羊。邵一目在马鞍中藏蛇,亦是她算计之中的障眼法。可笑自己与曹玉自命不凡,潜入魔窟多日,竟未在这幢幢鬼影中辨清其真面目,由着她携宝远遁,当真是平生奇耻。
萧剑秋长叹一声,语气深沉:“为君者若一事不明,便会酿成泼天大乱。两代天子宠信魏阉,终成今日杀局。那客文芳究竟是何形貌、逃往何方,我等竟一无所知,茫茫人海,追捕谈何容易?何况这串朝珠若非原物,线索已断,除非……”
众人心中皆是一凛,深知掌门师伯未竟之言:若得侯国英尚在人世,以其机变,定能追踪捕获。然那女魔王生死未卜,或许早已香消玉殒。念及此处,先天无极派群侠无不黯然神伤。
正当此时,林间走出一名断臂中年人,步履沉稳,正是“追云苍鹰”白剑飞。他趋前向萧剑秋行礼,江剑臣亦率晚辈伏地拜见。白剑飞沉声道:“大师兄,按门中典籍记载,明年便是我先天无极派百年庆典。各路英雄已齐集嵩山黄叶观,催问大庆之日。剑飞性情粗鲁且耽于杯中物,唯恐慢待了宾客,请大师兄速返嵩山主持大局。传闻远在天山的三位叔父也已动身下山了。”
萧剑秋为人最是端谨,事关师门百年荣光,断不敢轻忽。他当即叮嘱江剑臣等人务必谨守门规、节制杀戮,随后便与白剑飞急赴嵩山。
南行路上,“缺德十八手”李鸣忽地眉飞色舞起来。武凤楼见状,忍不住私下埋怨道:“三师叔正因十日限期将至而忧心如焚,你这当弟子的,怎还有心思嬉皮笑脸?”
李鸣凑近武凤楼,神秘兮兮地附耳道:“大哥,我瞧着我那师娘……只怕快要‘死而复活’了。”
武凤楼心头猛一震,随即虎起脸斥道:“没凭没据,胡说些什么!玉儿都已成人,你还没个长辈模样。若再这般顽劣调皮,我定请三师叔好好责罚你,看你还敢不敢信口雌黄。”
李鸣吃了一瘪,闭口不言。武凤楼忍了一阵,终究抵不住心中好奇,又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:“你此话可有几分真凭实据?”
李鸣嘿嘿一笑,反倒端起架子,绷着脸道:“罢了罢了,从今往后我便是哑巴!师父那一巴掌的滋味,我可不想领教第二次。在袁家堡那次,我半口牙都险些飞了,我还指望多啃几年鸡大腿!”
武凤楼知他性子,越问他越是拿大,索性不再理会,加紧脚程。前方江剑臣青衫飘飘,一手牵着小神童曹玉,正沿路传授门中内功诀窍,对身后这对侄徒的窃窃私语,全然未曾察觉。
入夜,四人投宿客栈,各怀心事,要了三间上房。
李鸣私下里沉着脸,严令小神童曹玉不准惊扰三师爷爷清静。曹玉气得杏眼圆睁,嘟起小嘴,却也无可奈何,只得委委屈屈地同武凤楼、李鸣挤在西面套间。江剑臣虽觉这徒弟行事透着古怪,却也未曾深究。
翌日清晨,四人草草用了早饭,便沿官道一路南下。每逢宿店,李鸣必巧言令色,安排江剑臣独居一室。这一路行来,需得拜访同道友好,探寻那妖妇客文芳的行踪,每日脚程不过三百里。直至第四日傍晚,方才抵达济南府。进店歇息时,江剑臣却先开了口,他看向李鸣,似笑非笑道:“这三日宿店,你倒是费尽了心思。只可惜你这番‘孝心’,今日怕是领受不起了。今晚罚你单住一间,由楼儿和玉儿陪我。”李鸣心中暗自叫苦,面上却只能诺诺连声,听从师父分派。
更鼓敲过二巡,李鸣正自盘算如何搜捕客文芳,忽听后窗响起极细微的弹指声。这几日他皆是和衣而卧,此刻闻声,右脚轻挑掀开被褥,左手在床榻上一按,身形已如纸鹞般飘落窗下。窗外那人极轻地吐出“出来”二字,便再无声息,似是唯恐惊扰了旁人。
李鸣听得那熟悉口音,喜得险些叫出声来——那位威震江湖的女魔王,果真现身了!他屏息凝神,悄无声息地推窗而出,又将窗户掩好。只见前头一点黑影迅捷无比,已翻过院墙而去。
李鸣纵身追出,只见不远处一株垂杨柳下,静静伫立着一名青衫书生。那人双手背负,正凝神注视着自己。月华如水,李鸣一眼便认出,此人正是前锦衣卫总督侯国英。见她褪去了往昔那身藕荷色花袍,改换了一袭与江剑臣相似的青衫,足见其相思入骨,此番心志变易,不言自明。李鸣心头一热,眼圈立时红了,抢步跪倒在地,语带哽咽地唤了声:“师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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