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国英从那座孤零零的庵堂处收回目光,又向四下里屏息搜寻了一遍。山林寂寂,唯余风声掠过树梢,确信并无人潜行追踪,她才觉出一股如潮水般的疲惫。她颓然坐在一块大石上,一颗心直如坠入冰窖。
适才潜入皇宫,又两度探访老驸马府,所见所闻无不令她心惊。如今的局势已再明白不过:于公,她是皇上圣旨中不容的钦犯;于私,她是婆母眼中难以取谅的祸首。纵然江剑臣对自己已生出真情,可身为妻子,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陷于不忠不孝的万难境地?
山风吹过,她不禁打了个战栗,只觉万念俱灰。这世间虽大,竟似已无她容身之所。一念及此,那不满周岁的孩子江枫的身影猛然撞入脑海。这孩子难道自襁褓之中,便注定要承袭母亲的孽债,终生不得见父爱之温么?
她正自悲恸,忽觉头顶一暖,一只手已轻轻抚在她如墨的秀发上。那手温厚而枯瘦,侯国英未曾抬头,便已知是那大士庵的悟因师太。这老尼数度现身,言语间总存着点化她皈依之意。侯国英心中并无惊诧,只是缓缓抬起头来。
她正欲起身行礼,悟因师太已顺势坐在石侧,与其并肩而立。那老尼目光明澈,透着一股悲悯的温柔,静静落在侯国英脸上。
侯国英本是执掌重兵、杀伐决断的人物,纵使此刻落魄江湖,骨子里那份孤高自负却未曾消磨半分。她自制力极强,不过一瞬,便已压下心头悲苦,立起身来闪在一旁。她唇角微动,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,淡然开口道:“师太一再光临,不知还有何训诲?”
悟因师太见她有意疏远,也随之站定,神色一肃,徐徐说道:“贫尼久已超然物外,四大皆空,本不愿在红尘中多结孽缘。唯独施主是个例外,贫尼不惜自堕轮回,亦愿向施主求一段善缘。还请施主念在这份诚心,随我同归佛祖座下。”
侯国英听她言辞恳切,心中微微一动,却只是长叹一声,放缓语调道:“我早已说过,侯国英与佛家无缘。我这一生,下抛不下亲生骨肉,上舍不掉结发夫君。师太厚意,终是徒劳。”
悟因师太怔了一怔,沉声道:“施主目前的境遇,贫尼早已查探详实。施主以为儿女可爱,丈夫可亲,可在这朗朗乾坤之下,施主果真还能得到他们么?”
这番话直如单刀直入,剖开了侯国英极力掩饰的疮痍。她娇躯猛地一颤,一张俏脸惨白如纸,几乎便要出言喝斥。
悟因师太却全然不理会她的怒意,语气依旧沉稳如钟:“你得不到了。当年施主依附阉党,为虎作伥,助纣为虐,这桩桩件件,当今圣上决计无法宽恕。且施主昔日杀孽太重,江湖上视你为仇雠者不计其数。此时此刻,便有几路对头正四处搜寻施主的踪迹。如此处境,施主又怎能求得夫唱妇随、乐享天伦?苦海无边,只要你肯随我入庵,贫尼保你一个回头是岸。”
侯国英生性最是执拗,哪肯在言语下屈服。她冷笑一声,右手轻舒,已从衣襟下握住了那柄威震武林的阎王扇,抗声道:“侯某眼拙,竟不知师太是座翻不过的大靠山。只不过侯某向来不见棺材不掉泪,今日倒要试一试,师太是否有那通天的本事保得住我。请亮兵器罢!”
悟因师太双掌合十,低诵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施主已到如此地步,煞性竟然仍是不退,贫尼只好献丑了。”
言罢,她从袖中取出一截墨色玉尺,长约八九寸,通体晶莹乌黑,流转着幽幽冷光,显然并非凡俗之物。
侯国英见对方气度从容,心知此人功力深不可测。但她对自己多年修为颇为自负,且近日又从江剑臣处习得“移形换位”的精妙步法,即便不敌,自保想来无虞。此刻见师太仅以短尺应战,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傲气:既然你如此托大,即便是祸由自取,也教你识得我侯国英的手段。
心念一闪,她玉腕微翻,阎王扇已化作一道凌厉劲风,直点向悟因师太左眉心。这一招声威赫赫,扇骨未至,劲力已然封锁了对方退路。
悟因师太暗赞一声,右肩微抖,手中墨玉尺后发先至。这一式“指点江山”去势极快,不击扇身,反而直奔侯国英右手脉门。
侯国英心中暗凛,深觉这老尼变招之神速。这分明是“攻敌所必救”的打法,若自己不撤招,虽能点中对方,右手腕骨定会被这墨玉尺震碎。她轻笑一声,身形微晃,腕间阎王扇已如判官笔般变幻。一招“笔走龙蛇”顺势而下,转点师太左侧环跳穴。
悟因师太瞧着侯国英那如画的眉目,心中暗暗可惜。似这等聪慧机敏、武艺拔萃的女子,原是配得上江剑臣的一代奇英,偏生造化弄人,终落得这般下场。她心中感喟,手上却不含糊,墨玉尺化作一招“倦鸟归巢”,竟又绕到了侯国英右手脉门处,逼得她再次撤招变招。
那一瞬间,侯国英消瘦的俏脸上陡然腾起一片红云。
她自离师门以来,官居锦衣卫总督,统率青阳宫群雄,纵横江湖,何曾受过这等戏弄?虽说此前曾在“追云苍鹰”白剑飞与“醉和尚”二人手中落败,但那两位一则是威震武林的少林醉圣,一则是名满天下的“五岳三鸟”,输得倒也不算冤枉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孤刀扶龙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孤刀扶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