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有李鸣立在原地,面对辽东第一勇士铁阁达非但全无半点惧色,反倒神容如常,甚至还微微一笑。他看着铁阁达迫近,口中从容道:“铁总管,你的来历过去,我李鸣知之甚详。你本是辽东绿林中的孤高人物,生平最重血性,不愿为官府奔走。只是多尔衮先有救命之恩,后又替你葬母,又将你提为王府总管,待你极厚。你这才由昔年高傲不群的绿林巨魁,渐渐变作俯首听命的王府鹰犬。去年海边夺粮一战,你右腕为我师娘所伤,至今未复。今夜为了取我李鸣一命,你竟连素日那点坦荡之气也不要了,设伏诱杀,以众凌寡。此事若是传扬出去,天下武林人物,岂不都要寒心齿冷。”
这一番话像针一般,一句句刺入铁阁达耳中。饶是他久已随在多尔衮麾下,此刻听了,也不由面皮微微发热,心中生出几分羞惭。只是他终究已身陷其中,骑虎难下,拔身不得,只得强提一口气,怒声道:“巧言如簧,也救不了你的命。十招之内,本总管若不取你狗命,便算枉活了这些年。”
话音未绝,他手中那面三十六斤重的铁琵琶已横挥而出,一招“横扫千军”,裹着沉沉劲风,直扣李鸣腰际。
李鸣见言语机锋已然奏效,铁阁达一行的意图既被诱出,场中局势也暂被拖住,心中便已定下三分。他脚下不停,身形在月光下倏东倏西,将移形换位之术施展得极是轻灵,一面与铁阁达游走周旋,一面向武凤楼唤道:“这边的人已叫我稳住了,我且陪他消磨片刻,你只管照应别处便是。”
武凤楼闻言,心中不由暗暗失笑,只觉李鸣这人平日机锋百出,临到此时,连口中的江湖套语也一串一串,不知究竟是从哪里学来。只是他此刻无暇多想,目光微转,先将场中形势一扫。曹玉与丧门剑阴世礼正杀得紧,两条人影盘旋来去,一时尚难分出高下。至于李鸣与铁阁达,却又是另一番景象。铁阁达一招紧似一招,铁琵琶卷得风雷俱动,偏偏连番扑空,急得须发怒张,喝声震耳,几如山摇地撼;李鸣却始终笑嘻嘻地闪转挪移,既不与他硬拆,也不与他死斗,只一味引着他耗力。照这般斗下去,只怕不消多时,铁阁达纵不败于人手,也要先耗去大半真气。
武凤楼看得分明,心知此刻已到自己出手之机。他本被追魂刀阴世义与断骨斧阴世智一左一右死死缠住,刀斧交加,攻势颇急。待得阴世义一刀走空,阴世智下一斧未及补上之时,他身形忽然一斜,一式“龙行一势”已自两人夹缝中飘然脱出。紧接着右肩微沉,腰间那口五凤朝阳刀已锵然出鞘。
刀甫出鞘,月色下顿现两道红紫寒芒,映得四下树影皆似微微一颤。
这一口五凤朝阳刀,正是当年会猎之时,武凤楼一刀震三边所仗恃的神兵。昔日边氏三雄的金背砍山刀、锯齿狼牙刀与九耳八环刀,便俱是败在这一口宝刀之下。那一战,铁阁达亲眼目睹,此刻乍见刀芒重现,心头立时一凛。他生怕阴世义、阴世智不知轻重,贸然扑上,转眼便折在刀下。若真如此,不独在多尔衮面前难以交待,便是日后见了幽谷游魂阴森,只怕也无颜相对。
他心念急转,暗想武凤楼纵然刀法凌厉,自己却素以膂力雄浑、兵刃沉重见长,未必便不能独自挡他一挡。若能将此人压住,再回身取李鸣之命,便容易得多了。
念头方定,铁阁达猛地一招“乌龙摆尾”,沉重铁琵琶横扫而出,硬生生将李鸣逼退半步,随即身形一纵,已抢到武凤楼身前,挡下了阴世义与阴世智二人。他也不回头,只将肩头微微一晃,便向追魂刀递了个眼色,示意他唤回丧门剑阴世礼,将战局收拢。
武凤楼本是奉旨前来暗中查探多尔衮的虚实,并不愿将今夜之事闹得不可收拾。此刻见铁阁达有意将场面缩小,由自己与他单独分个高下,正合心意。当下便顺水推舟,微微一笑,口中缓缓道:“去岁辽东盛会,武某虽侥幸有缘与诸位一会,却始终未得亲见总管一身所学。今夜既在此地巧遇,不知总管可还肯赐教几招?”
这几句话看似客套,实则字字都将退路封死,分明是在逼铁阁达当着众人之面,与自己单独一战。铁阁达本已压着一肚子怒火,此刻又被他言语一激,胸中那股刚悍之气再难遏止,当即将铁琵琶一横,沉声道:“既遇真佛,自无不拜之理。铁某便斗胆领教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双臂一振,铁琵琶挟着劲风,一招“敲山震虎”便向武凤楼当头砸下。
武凤楼脚下纹丝不动,只将五凤朝阳刀轻轻一翻,使了一式“丹凤展翅”,刀光斜斜一抹,不去硬接铁琵琶本身,反而直削铁阁达握柄的右腕。铁阁达这一招本是仗着兵刃沉猛,欲先以力压人,不料刀锋来得奇快,未及自己招式落下,那抹寒光已逼近腕间。他心头一惊,只得强行收势,将手腕一缩,避开这一刀。
这一招方收,铁阁达面上已不由泛起一层红意。可他生性强悍,越是受挫,越不肯轻易服气,手中铁琵琶一转,第二招“释迦降龙”已又自头顶砸落,势道比先前更沉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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