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尔衮面色一沉,方欲出言喝斥,曹玉却已将那层窗纸径直捅破,目光炯炯,道:“今夜铁总管与阴氏昆仲,便是奉命行事的罢?只可惜白费了一番心机。昔日在贵国境内,十万铁甲围困之下,尚且奈何不得我师父师叔,如今到了关内,又能如何?我师父与师叔奉旨前来,本为迎护王爷大驾入京。王爷若无别意,还是早择启程之日为是。”
月色如水,风过林梢。曹玉这几句话一落,四下竟似更静了几分。
多尔衮缓缓转目,狠狠扫了铁阁达一眼。铁阁达早已羞愧低首,不敢与他对视。事情既被当场点破,再作掩饰,只会更失体面。多尔衮心中虽恨得几欲滴血,面上却再难发作,只得硬生生将这口气压了下去,寻了个身体不适、择期再议的托辞,带着属下黯然离去。
后来之事,果如李鸣所料。多尔衮本性骄横,偏又最重颜面,今夜既被人当面戳破心机,再要若无其事入京朝贺,终究拉不下这张脸来。没过多久,他便称病回国,改派阿济格进京致贺。这样一来,这位素来不可一世的满洲枭雄,竟是悄无声息地退去了。
武凤楼、李鸣与曹玉虽借今夜之局,逼退了多尔衮,然而三人心中始终牵挂着江剑臣之事。是以返京一路,再无昔日那般“马蹄轻疾,鞭声带笑”的意气。关山依旧,行旅如旧,偏偏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层沉沉阴云。
这一日,三人过了深河,开平城尚远,前路却忽有四条长瘦身影横截马前。武凤楼骑在最前,举目一望,便认出那四人正是秦岭四煞。
武凤楼素知秦岭四煞虽曾依附魏忠贤一系,在江湖上却并非最不堪的一路人物。论起为人,比之一毒、二客、三僧、五鬼、六怪、七凶、八魔之流,反倒还更有几分骨气。尤其这四人对女魔王侯国英一向忠心不二,除晏日华、韩月笙之外,便数他们最为赤胆。此刻他们突然横拦去路,必有所因。
武凤楼当即勒马下鞍,李鸣与曹玉也随之下马。未待他开口,秦岭四煞之首左青龙已冷然发问:“我家岛主如今身在何处,眼下情状如何?三位公子又是如何待她的?还请武公子直言相告,免得彼此生出误会。”
武凤楼知这四人本性不坏,又明白他们一片忠心皆系于侯国英身上,是以神色和缓,并不动怒,只答道:“三婶娘眼下多半栖身于京郊白衣庵中。”
这一句话,他说得并无半分虚饰。侯国英自江剑臣二次冒死潜入大内之后,便始终悬念不下。后来她得以脱出宫禁,也不过是因东方森一时轻敌,这才侥幸逃走。以她一介孤身,四顾皆敌,除了投奔白衣庵外,武凤楼实也想不出别处去路。
谁知他话音方落,左青龙神色骤变,面上青气一闪,语意也愈加阴冷:“如此说来,三位公子待我家岛主,究竟是何心肠?”
武凤楼尚未来得及答话,四煞中的侯玄武已踏前一步,恨声道:“武公子如今是朝廷贵客,我等却不过是亡命之徒,不敢妄攀称兄道弟。只是有一件事,还请问个明白。是谁捧着圣旨,逼我家岛主削发出家的?”
武凤楼听到此处,心中已知他们必是听了旁人一面之词,误会极深。他却并不急于分辩,反而先问道:“侯四哥此言,是从何人处听来的?”
他话音才落,道旁两株老柳之上,忽有两道声音同时应道:“是我二人。”话到人到,两条身影已从枝头飘然落下,来者正是女魔王麾下两名心腹——潇湘剑客韩月笙与风流剑客晏日华。
武凤楼见了二人,神色愈发端肃,道:“二位误会了。手捧圣旨的确是我,但我从未逼迫三婶娘出家。此事李鸣与玉儿皆可作证。”
秦岭四煞与韩、晏二人闻言,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。韩月笙凝视武凤楼片刻,缓缓说道:“武公子言辞倒也恳切。只是江湖传言,总不会全然无因。若武公子心中无愧,不妨陪我等一同前往白衣庵走一遭,如何?”
武凤楼为求取信于众人,知道此行已是推脱不得,略一沉吟,便点头应下。他随即转向李鸣与曹玉,道:“你二人先回京中复命,将沿途所见,奏知朝廷。我陪他们走这一趟。”
李鸣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韩月笙等人,心知这一趟多半难免风波,却也明白武凤楼此去正是为洗清嫌隙,便不再劝阻。武凤楼遂独自一人,与晏日华、韩月笙及秦岭四煞一道,径向白衣庵方向驰去。
武凤楼所乘,本是大内精选的良驹,韩月笙、晏日华与秦岭四煞座下马匹,也俱是久经奔突的健马。七骑离尘而去,鞭影疾落,蹄声碎碎,没过多久,白衣庵已在眼前。
众人到了庵前,一齐翻身下马,将缰绳系在树旁,这才缓步来到庵门之外。由武凤楼上前叩门。过不多时,庵门呀然开处,只见一个年老婆子立在门内,眼神中满是惊疑,上下将他们打量了一番。
武凤楼神色和缓,先拱了拱手,温言问道:“敢问老人家,庵中悟因师太可在?”那老妪摇了摇头,示意悟因不在。武凤楼略一迟疑,又陪着笑意问道:“此间可曾住着一位侯姓女子,年纪尚轻?”那老妪仍是摇头,面上已露出几分厌烦之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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