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子时素闻武凤楼乃先天无极派三代弟子中第一流人物,却未料竟高到这等地步。方才还自恃尚可一拼,转眼之间,兵刃落空,性命悬于刀下。他只觉肩背尽寒,心胆俱裂,身子微微一颤,竟自闭了双目,只待那一刀斩落。
武凤楼平生与人争衡,纵然临敌决绝,终究不喜赶尽杀绝。此刻见谭子时面如死灰,气机尽散,心中那一缕杀意竟自收了回去。手腕轻翻之间,五凤朝阳刀并不取其颈项,只以刀背横击在谭子时右肩之上。只听一声闷响,谭子时肩骨剧震,半边身子立时酸麻,踉跄数步,再难举动。堂堂湘江三子之首,转瞬已成束手待缚之势。
左子俊、尤子杰见机最快,一见谭子时失手,心知再缠下去,凶多吉少。尤子杰先将紫荆忤一挺,直取李鸣面门人中要穴;左子俊也将蛇骨鞭一抖,如毒蟒出穴,卷向李鸣下盘。李鸣本欲乘势逼上,见二人来得急疾,只得略略撤身,让开这一记夹攻。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左、尤二人已各自收了兵刃,双足一点,掠出墙外,竟不恋战。
武凤楼见二人遁去,眉锋一轩,正待提刀追出,李鸣却已在一旁出声止住。武凤楼听他语气沉稳,知其另有计较,便强自收步,不再穷追。
当下师徒三人不再迟疑,先将谭子时与谭英父子缚了。为防二人出声惊动外间,又各自点了穴道,使其昏迷不醒。随后由李鸣与曹玉各自扛起一人,三人趁夜离开天坛,一径回到锦衣卫衙署。
自崇祯登极以来,曾命武凤楼、李鸣与吴孟明三人重整锦衣卫,另置五千人,以备非常之需。只是武、李二人于仕途权柄本无多少热心,平日极少过问衙署中琐细事务,是以一应机务,竟多归吴孟明一人裁度。后来宫中又延青城三豹入禁中,武、李二人更觉无心恋栈,竟连锦衣卫中例行事务也少有理会,于是吴孟明愈发独专其事。
此时吴孟明忽见武、李二人竟送来魏阉余党,心下自是大喜,忙命人严加收押,又亲自讯问,问明前后情由,写成奏牍,随即与武凤楼同入宫中奏闻。
崇祯自幼深恨魏阉,登基之后,尤以中兴自任。及至听闻谭英父子落网,尚在早朝之前,便先传武凤楼与吴孟明入见。二人拜伏既毕,天子赐坐,细细问了擒拿经过。吴孟明据实陈奏,武凤楼在旁静听,并无一语自矜。崇祯听罢,神色稍霁,对三人擒贼之功,颇加慰勉。
武凤楼素来光明磊落,感念崇祯知遇之恩,虽因魏银屏一事,心中已生怨结,忠于朝廷之心却并未稍减。况且吴孟明尚在座侧,他更不愿令外人窥见君臣嫌隙,故听了天子褒奖,只低首不语。
崇祯却似早知其心中所系,随手将奏牍搁在案头,转向吴孟明,徐徐道:“先帝在日,锦衣卫至五万之众。彼时魏阉假公济私,固有僭越之心,然其制亦非尽无所用。朕即位之后,为消朝臣外吏之疑,亦为减轻民间供费,是以削之为前朝十分之一。然其人既留,便当慎选。凡在册者,须得忠心可用,武艺出众,方足以任事。卿才具有限,不堪独断,其后凡有所为,须先报武、李二卿,不得再擅行己意。”言罢,便命其退下。
吴孟明不敢多言,叩首而出。
殿中一时静了下来。崇祯望着武凤楼,面上带笑,语意却并不轻缓:“朕以社稷为重,不欲皇兄婚配魏阉之女。皇兄何以执意若此,竟不能体朕之心?”
武凤楼闻言,心头一震,知天子既已先揭此事,自己更无退避之理,当即离座跪下,俯首奏道:“魏阉兄弟,罪固当诛,臣绝无一辞为其游说。然魏银屏一人,心性与其家门迥异。臣得入两江水陆提督府,皆赖其暗中接应;臣刺魏忠英后,力竭被执,亦赖其私释,方得脱身。其母含恨自尽之时,她仍发还臣兵刃,复以信物相赠,使臣得以逃生。其后圣驾南下风阳祭陵,她又倾其所有,以助军需,且其所统一支精骑,自始至终不曾从侯国英之命,实有护驾之功。况且当日天颜之前,曾许其免死。臣斗胆以为,既有前言,便不宜失之于信。臣不敢别有所求,只愿陛下曲赦其一死。”言至此处,额已触地,连叩数下,殿砖之上,渐见血痕。
崇祯面色顿寒,声音也沉了下来:“大事当前,不拘小节。昔日未登九五,偶有一语,安足为凭?皇兄一再求免魏氏,不过为一美色所牵。天下佳丽,岂止一人?若魏氏伏法之后,朕以御妹下嫁,于皇兄而言,岂不远胜于此?朕恩意已尽,皇兄竟仍不悟么?”
武凤楼闻得“以御妹下嫁”数语,脸色刹那铁青。他猛然抬头,目光直视御座,面上再无半分委曲婉转之意,声音也硬了下来:“臣谨遵亡母遗命,此志早定,非魏氏不娶。若陛下终欲杀她,臣宁可绝武门香火,亦决不另娶他人。”
殿中气氛骤冷。崇祯听罢,不再看他,只将面庞微微侧开,显是已极不耐。
恰在此时,秉笔太监王承恩自外入内,趋至御前,双膝跪下,双手高举一函,低声奏道:“满洲遣朝贺专使阿济洛,奉国书以进,请万岁亲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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