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接过国书,只看了一眼,龙颜便勃然变色,厉声道:“先皇祖曾遣使册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,名分未易。今其使臣竟以满洲国书来贺朕登基周年,欺朕若此!”他霍然起身,怒意满面,“速传朝会,宣满洲使臣阿济洛入朝,朕要亲自诘问!”
王承恩伏地不敢起,忙又奏道:“启禀万岁,内阁已检大内旧档,确有当年册封之事,只是原诏今在满洲宫中。来使矢口否认,若在朝中质问,只恐彼辈据无实证而强词夺理。”
崇祯正在盛怒之中,听到此处,几乎不假思索,便口谕道:“传朕旨意于内阁,宣示朝野。若有能自满洲取回当年册封诏书者,朕必厚加重赏。”
武凤楼在阶下听得此言,心中忽地一动。魏银屏之事至此既无可回缓,眼前这份国书之争,却忽成另一条生路。他不待王承恩领旨而出,已再度俯身奏道:“臣愿孤身入满洲,潜行取回册封诏书。一则可振天朝威名,二则可挫满洲骄气,使其不敢妄自称国。此事若败,臣甘伏重诛,绝无怨辞。”
崇祯心知肚明,武凤楼甘冒孤身入塞之险,归根到底,仍是欲以奇功换取魏银屏一线生机。只是此事既牵国体,又涉朝威,他心念微转,忽而改了语锋,目光炯炯,直逼阶下之人,徐徐问道:“皇兄此心,朕已知之。若果然功成,欲领何赏?”
武凤楼迎着那两道森然目光,神色竟无半分游移,只是正身答道:“臣别无所求,惟愿陛下开恩,赦魏银屏一死。”
崇祯听罢,沉吟片刻,面上神色阴晴难测。良久,方才自唇边缓缓吐出四字:“准卿所请。”说到此处,又似随意一般添了一句:“皇兄未赴满洲之前,朕格外开恩,准你再见魏银屏一面。”
武凤楼闻言,胸中如巨石骤落,竟一时难以自持,当下伏地叩首,谢恩不止。
崇祯亦不多言,提笔立书一道谕旨,以朱笔御批,明许武凤楼前往咸安宫探视魏银屏。写毕之后,将笔一掷,似是困惫已甚,缓缓阖目,再不言语。
武凤楼领旨退出乾清门时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鱼肚白。晨色未明,宫墙高耸,风中仍带夜寒。他心中却无半分轻缓,只暗暗想道:天子心机难测,朝令夕改本非无端之事,况且又有东方绮珠从中掣肘。此时既有诏旨在手,便须立时前往咸安宫,趁势见她一面,方可稍安此心。
主意既定,他不再迟疑,径往咸安宫而去。
这一回因有圣旨为凭,青城八猛纵有万般不愿,也不敢再作阻拦。二猛奉命在前引路,将武凤楼带至囚禁魏银屏的西厢房外,随即躬身退去。
武凤楼独自推门而入,步履极轻。房中光线昏黯,窗纸灰白,只有一线晨曦自缝隙间斜斜透入。只见一名女子面壁而坐,长发披散,背影清瘦,静得如同一抹将灭未灭的残烛。不须细辨,他已知那人正是魏银屏。
这一眼望去,武凤楼心中忽地一酸,胸臆间似被什么猛然攫住,竟连呼吸都窒了半息。他缓缓走到她身后,悄然蹲下身来,伸出右手,轻轻覆在那一头凌乱青丝之上。
魏银屏蓦然一震,似受惊鸟,霍然转过脸来。恰在此时,窗外一缕晓色映入屋中,武凤楼那双锐利如电的眼睛,已将她全身上下尽数收入眼底。
只见她满头柔发已乱如荒草,面容憔悴,颜色枯槁,昔日那般照人颜色,竟似尽被风霜剥尽。唯独一双眸子,比往日更见清大,此刻正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,定定望着他。望着望着,眼角泪珠簌簌而落,沿着消瘦的面颊滑了下来。
武凤楼只觉心头剧痛,再也禁持不住,猛然张开双臂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面颊也贴上了她的脸侧。魏银屏在他怀中微微一颤,唇边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,随即反手抱住了他的双肩,闭上双眼,再不言语,只任由他这般搂着。
屋内寂然无声,惟闻彼此呼吸轻重起伏。那一线天光,渐渐自窗缝里移了进来,却照不暖这一室凄清。
不知过了多久,魏银屏才缓缓从他怀中挣脱,泪眼迷离地望着他,轻声道:“临刑之前,尚能再见君一面,妾身虽死,已无所憾。新君杀妾之意已决,君何苦再去触犯天颜?当今之主,素来待人寡薄,刚愎自用,喜怒难测。君今日冒险而来,情意已深,妾如何不知?只是妾命已定,不忍再以此残躯累及于君。东方绮珠虽贵为公主,心中于君仍是一片痴迷。君若从之,未始没有后来之福。妾惟愿君能听我一言,也好慰及九泉之下先母之心。”
武凤楼听她字字皆从肺腑而出,分明是将自己往生路上推,心中既痛且怒。若在往常,他性情刚烈,早已出言喝止;此刻见她容颜惨淡,神情凄婉,却又如何忍心再以重语加之?只得强自按住心头波澜,正色说道:“你我之情,生死不移,岂可轻言断绝。万岁杀你之心虽坚,却非全无转机。我已向圣上奏请,愿赴辽东,潜取旧日册封诏书,以此换你一命。此事已蒙允准,我今日便当启程。你只管耐心等候,切莫自乱心神,更不可轻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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