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银屏自幼生于青阳宫中,耳濡目染,见闻甚多。她一听武凤楼竟为自己甘愿独身入辽,盗取当年万历皇帝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的诏书,立时便知此行之险,实不啻深入龙潭虎穴。她心头大震,浑身俱颤,忙一把攥住武凤楼衣袖,急声道:“此事断断不可!公婆既逝,武氏一门惟君一人。古人云:‘千金之子,不坐垂堂。’妾区区残命,何足使君轻蹈绝地?多尔衮乃塞外枭雄,麾下能人异士甚众,君若一去,凶险难料。君若执意如此,妾便死在君前,以绝此念!”
说至末后,心神已乱,悲从中来,忽觉眼前一黑,竟在武凤楼怀中昏厥过去。
武凤楼抱着她,只觉双臂间这人轻若无物,胸中却似压着千山万壑。他心知自己再不能于此耽延片刻,也明白留恋无益。无奈之下,只得狠一狠心,伸手点了她昏睡穴,将她轻轻安置于榻上,又立在榻前默默看了许久,似欲将她此刻模样深深刻入心中。终至不能再留,方才猛一顿足,转身出门。
他出得咸安宫后,竟不往旧路回去,反而一路向东城急行。只因他心中雪亮,老驸马冉兴若知此事,必加挽留;贾佛西学士闻讯,也未必不从旁劝阻;至于李鸣与曹玉两个,更是多半不会容他独自成行。此去辽东,原本便是九死一生,他不愿再牵扯旁人,是以索性避开一切可避之人,只求即刻启程。
不料方出东城未久,晨风犹寒,荒道寂寂,他举目一望,却见道旁一株大树之下,正有一人负手而立。那人一袭青衫,身形清瘦,神色萧然,仿佛自昨夜起便一直站在那里,不曾挪动半步。武凤楼心头一震,忙抢步上前,撩衣跪倒,低声见礼。
那人正是江剑臣。
晨曦之下,江剑臣面色比往日更白,竟似全无血色,惟有那双眼睛,仍旧沉静如古井寒潭。他垂目看了武凤楼片刻,缓缓说道:“王承恩已将前事告知于我。他恐你孤身涉险,原欲叫我暗中相护。只是我近日心绪不宁,不愿远行。你此去辽东,终究不可一人独往,须带一人随行才是。李鸣名声太响,关外识得他的人太多,同去反易露了痕迹。玉儿年纪虽轻,机变却足,可与你同去。我已命胡眉前去唤他,不多时便到。”
武凤楼听罢,心中一动,正待开口,江剑臣已又接着道:“五凤朝阳刀锋芒太露,带在身边,只会教人一望便识破来历。你可将此刀暂交我保管,换我这柄短刀随身。”说着,自衣下取出一柄短刀来,刀鞘朴素,毫不起眼,正是昔年诛七凶时,命李鸣所打造之物。
武凤楼双手接刀,低头称是。继而又将背上五凤朝阳刀解下,双手高举,正欲奉还三师叔。忽听树后衣袂一响,一名青衣小厮悄然转出,趋前接了宝刀,随即退立于江剑臣身旁,垂手无声。武凤楼目光一落,只觉那小厮形貌平平,神态却极沉稳,显然并非寻常仆役。一时虽未多问,心中却已暗暗记下。
武凤楼先是一怔,凝目细看,方认出那青衣小厮原来正是江剑臣所收的第二名侍婢迷儿。她如今改作男装,愈显得身量轻捷,眉目伶俐,举止之间,皆是清爽爽爽的机敏之气,望去俨然便是主人身畔一名极得力的贴身书童。惟有腮边那一道淡淡刀痕,尚留着几分旧日影子,不曾尽泯。
武凤楼心中自是明白,胡眉与迷儿二人,虽一个曾号一怪,一个曾从七凶门下辗转而来,却都将自身看作仆婢,不敢稍存异念。跟随三师叔不过一段时日,气度神情已与从前大不相同,真有脱胎换骨之势。武凤楼心中暗叹,只觉近贤之功,果非虚语。转念又知,三师叔于诸般隐秘之事洞若观火,多半也正赖这二女耳目手足之力。
他方欲再请教一刀三斩中的精微关窍,忽见远处衣袂闪动。改了男装的胡眉领着曹玉,一前一后,疾步而来。小神童一见江剑臣,满面生光,尚未站定,便已叫嚷起来:“还是三爷爷疼我。我师父平日里总不信我能成事。其实那凶名赫赫的阴阳十八抓,也叫孙儿耍得团团乱转。”
江剑臣原本神色清冷,面上少有生意,此时见了曹玉,苍白脸上方才透出一丝淡淡笑纹。曹玉正待乘势再夸几句,武凤楼已横目一瞪。小神童见师父眼神不善,立时缩了缩脖子,讪讪退后一步,再不敢胡言。
江剑臣望着武凤楼,缓缓说道:“你此番出关,旁人倒还罢了,独有两个人,须得格外留神。其一便是长白一尊朱彤阳的故交,地狱游魂阴森。此人心肠最险,贪财好色,欺男霸女,世间恶行,几乎无一不沾。他更有一只极灵的鼻子,最善闻风觅迹。如今他父子虽为多尔衮所用,却只遣了五个儿子贴身相随,自家仍在外头广开赌坊娼馆,做那敲骨吸髓、聚敛赃财的买卖。此人最难防处,正在一身阴柔狡黠,远胜寻常凶徒。你遇着他时,切不可轻忽。”
他略顿一顿,又道:“另有多尔衮之妹多玉娇,亦不可小觑。此女生性怪诞,行止殊常,处事谋略,未必便在你三婶娘之下。听闻她素来厌薄宫中气象,反爱混迹下层市井之间,于人情百态最是熟稔。你若与她照面,能避则避,不必与之周旋。余者种种,以你今日所学,足可独当一面,我也不再多叮咛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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