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知朱彤弓将那串珍珠握在掌中,捻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继而第三遍仍是缓缓点数。数到后来,他鬓边竟渐渐沁出细汗,两只原本眯得极细的眼睛,也一点点睁开了。
朱佩立在一旁,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他跟随朱彤弓多年,自是再清楚不过:朱彤弓一旦连珍珠都不敢发出,便是已承认对手深浅莫测,不可轻试。
厅中终于又归于寂静。朱彤弓长长吐出一口气,将那串珍珠重新套回腕间,阴沉沉望着武凤楼,半晌方道:“这一场,老夫认输。”
这“认输”二字说得极慢,似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。说罢,他探手向短榻枕下摸去,取出一张银票,腕上微震,那银票离手而起,在空中飘然一折,竟似一片轻蝶,稳稳飞向武凤楼面前,落处不偏不倚。
这一掷之力,阴柔中自藏浑厚内劲,出手之稳,拿捏之准,已足见朱彤弓盛名之下,果非虚至。武凤楼见那银票轻轻落定,只抬手接过,垂目一看,也不露喜色,唯将银票收入袖中,这才抬起眼来,静静望向朱彤弓。厅中灯火仍明,屏风后却似更沉了几分,那几名侍女垂首而立,朱佩面色铁青,竟是谁也不敢先开口了。
武凤楼伸手接过那张银票,垂目一看,果然是一万两的票面。他将银票夹在拇指食指之间,微微一捻,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缓声道:“怪道贵处灯火不绝,赌风甚盛,原来财帛流转,竟至于此。只是未见黑红大小,未分胜负曲直,在下却不敢平白受此厚赐,还请二当家收回。”说罢,左手轻轻送出,指上暗贯先天无极真气。
那张银票离手之后,竟不飘不坠,平平稳稳,自武凤楼掌前缓缓飞去,恰似有一只无形之手在下相托,直到朱彤弓面前方才停住。
朱彤弓见得分明,面色骤然一变。他探手接下银票,随手掷在短榻之上,肥硕的身躯霍然立起,原本尚存的几分富家翁气度刹时尽去,只余眉宇间一股阴沉逼人的寒意。他目光如针,紧紧钉在武凤楼面上,一字一顿问道:“尊驾到底是何来路?是与我长白帮素有嫌隙,抑或替旁人来此出头?还是存心要砸长白一尊这块招牌?”
他每问一句,武凤楼便轻轻摇一次头,神色平静,竟无半点闪烁之意。
朱彤弓见他连连摇首,心中愈发难测,一时竟怔在那里,不知此人葫芦中卖的究竟是什么药。
武凤楼见他神情微滞,便将袖口轻轻一拂,坦然说道:“二当家不必因在下几番摇首而生疑。只因无论在下报真名,还是随口说个旁的名字,二当家多半都不会深信。交未至深,谁肯遽吐肺腑?故此姓名来历,不说也罢。只是适才三次摇首,倒都是实话。其一,在下与长白帮并无旧怨;其二,也非受人所托,前来寻衅;其三,更无意摘长白一尊的招牌。说到底,不过是想在贵处混一碗饭吃。二当家若信,便信;若不信,也只随尊意。”
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,偏又叫人无从辨驳。厅中诸人听在耳里,谁也不会想到,这个一举一动皆带锋芒的年轻人,闹了半日,竟只说自己是来“混一碗饭吃”的。
偏偏朱彤弓听罢,竟似信了三分。他沉吟片刻,忽然向前连迈数步,与武凤楼相对而立,肥厚的嘴唇微微一动,急声问道:“你要多少?”
武凤楼神情不改,答得极认真:“每月进项,在下只取三分之一。”
此言一出,厅中顿时一静。莫说朱佩与几名侍女,便连朱彤弓自己,眼皮也不由微微一跳。第三厅主朱佩先忍耐不住,冷笑一声,道:“好大的口气。三分之一?这岂不是要与两位当家分庭抗礼?凭你也配?”
武凤楼闻言,只淡淡扫了他一眼,却未与他争辩。
倒是朱彤弓低头沉思了一阵,面上阴晴不定。过了片刻,他竟抬起头来,缓缓说道:“好。老夫应你。不过此事关系不小,还须与家兄商议。尊驾明日再来,若无更改,便可当面立约画押。”
武凤楼点了点头,也不多言,转身便欲离去。行到朱佩身边时,他忽又停步,偏过头来,对朱佩微微一笑,道:“朱厅主想必还惦记着今日之事。若有兴致,不妨查一查在下住处。一日十二时辰,在下仍旧候着你。”
说罢,举步而出,径自离了第四厅,穿过重重门廊,向赌窟外走去。
一路之上,他步履徐徐,神色如常,实则六识尽开,暗察四周动静。直到出得赌窟,行过几条长街暗巷,仍未觉有人明显尾随,方才稍稍放心,转身向通盛客栈走去。
不料这一回,他终究还是失了算计。
待到他举步跨入客栈门前,眼角余光忽然在人群中一掠,正看见先前侍立在朱彤弓榻左的那名侍女,自街角人影中一闪而没。那女子身形极快,像是一缕淡烟,转瞬便不见了踪影。
武凤楼心头陡然一凛,脚下不觉微微一顿。适才自赌窟出来,他自问沿途已留意四方,竟不曾察觉此女暗中缀行,由此可见对方轻功身法亦自不弱。他虽素来胆大,却也知自己如今孤身潜入盛京,一着不慎,便是满盘皆输。想到此处,他暗自定计,只待天色尽黑,便换一家僻静客店,以免行迹泄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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