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知未待天黑,变故已生。
傍晚时分,武凤楼方在房中坐定,忽听隔壁传来女子啼哭之声,其中夹着男子粗声喝骂,话语污秽,越说越狠。后院本只这几间房舍,前院人声杂沓,未必能听得分明,惟独他所居之处隔得最近,声声入耳,避也避不得。
他本是名门之后,胸中一股侠气与生俱来,素喜扶危济困,见不得强暴凌弱。起初尚记着自身肩头所负重任,勉强按捺,闭目不理。谁知那边哭声愈急,打骂之声也愈烈,竟似真有性命之忧。
武凤楼在榻上坐了片刻,终于还是站起身来,推门而出,凝神向隔壁听去。那门扉紧闭,内中响动却更加凌乱,显是争斗已烈。他心中虽仍有三分迟疑,到底天性难移,正欲上前察看,忽听“呀”的一声,房门已被人自内推开。
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奔了出来,面色惨白,泪痕狼藉,衣衫亦被扯得凌乱不堪。她方一出门,后面便追出一个三十许的精壮汉子,手中握着一柄牛耳尖刀,满脸凶横之气,边追边骂道:“老子花钱买你回来,叫你不听话,今日便先宰了你,再剁碎喂狗!”
那女子一眼望见门前站着的武凤楼,登时似见活路,凄声呼道:“救命!”话音未绝,人已扑到他怀前。
武凤楼见此情状,哪里还容得那汉子逞凶,当下探臂将女子拖到自己身后,目光微寒,向那持刀大汉冷冷喝道:“青天白日,拔刀行凶,你可知这是何等罪名?”
那汉子闻言,脸上却忽然浮起一丝诡异笑意。
武凤楼心中方自一动,暗道不好,背后已觉一缕幽香骤近,随即一根柔软手指轻轻点在自己软麻穴上。他内力虽深,骤遭暗算,仓促之间仍不免半身一麻。身后那女子格格一笑,哪里还有半分惊惶,顺手一推,竟将武凤楼推向那凶汉怀中。
那汉子动作极快,一把将他抱住,接连几道绳索翻卷而来,转眼便将他双手双足缚了个结实。
武凤楼心头一沉,暗骂自己一时不慎,竟中这等浅近圈套。他素来谨慎,只因身负大事,又兼一路涉险,心神未免分出几分,加之见女子求救,侠心一动,竟致着了道儿。一念及此,不由懊恨交并,只觉此次若因此失手,不独满洲册诏再难到手,连魏银屏性命与朝廷颜面,也都要因自己这一时大意而尽付东流。
奇的是后院之中分明也有行旅住客,此刻见了这般情景,却无一人敢出来过问,四下里静得诡异,仿佛人人都成了聋子哑子。
那凶汉与女子也不多话,一人抬肩,一人扶足,径将武凤楼挟出店外。门外早停着一辆乌篷马车,车辕漆黑,马亦高大。那汉子将武凤楼往车厢内一推,自己跃上前辕,跨辕执鞭。那女子低头钻进车中,与武凤楼并坐一处,车帘一落,外面便只闻鞭梢脆响,马车辘辘而行。
车中狭窄,灯火全无,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,在幽暗中缓缓浮动。那女子与武凤楼挨得极近,香风一阵阵透入鼻端,寻常人到此境地,只怕早已心旌摇曳。武凤楼却因受制于人,心中烦乱如麻,越发不敢稍有松懈,只默运内息,暗暗冲穴,欲待一得空隙,便行反制。
马车行了约莫一顿饭工夫,那女子斜倚在车壁上,忽然轻轻一笑,声音较先前已全然不同,不但不再作弱女凄声,反而多了几分探询与戏谑之意。她将脸微微侧向武凤楼,目中似有幽光闪动,悠悠说道:“我听人说,你孤身一人闯进长白赌窟,自外厅一路走到第四厅,先挫一忤震八荒,后逼珍珠滚玉盘认输,连三分红利也敢开口索要。此事可是真的么?”
武凤楼听她言语周密,心中微微一动,暗自忖道:“她知得如此详尽,又来得如此迅捷,今日长白帮中所见所闻,必有她布下的眼线在侧。莫非便是朱彤弓榻旁那名侍女?”这一念才起,那女子已将身子微微前倾,语中含笑,又追问了一句:“我问你话,你为何不答?果然有此事么?”
武凤楼一面暗暗思量,一面故作漫然,淡淡答道:“有,又如何?”
那女子听他答得冷淡,倒不着恼,只将眸子轻轻一转,紧接着又问:“你究竟是何人?叫什么名字?又是哪一门哪一派出身?”
武凤楼此时已将前后情形串连起来,越想越觉那侍女并非朱彤弓的人,而是身旁这女子深埋在长白帮中的耳目。能将一颗钉子安稳钉在朱彤弓身侧,且不露半点痕迹,这份心机与手段,断非常人所有。他不由暗暗生出几分警惕,心想:“此女行事,诡而不乱,柔中藏锋,莫非当真便是多尔衮之妹、多玉娇?”心中虽这样想着,口中却只随意应道:“我不过是个四方漂泊的江湖客,名字倒有一堆,你爱怎么唤都成。至于门派,却不便出口,此是门中规矩。”
那女子闻言,忽然格格而笑,笑声清脆,竟全无先前那般诡秘森然之意。笑了一阵,她方才收了笑容,悠悠说道:“你这谎话,编得太拙。旁人也许听不出来,我却一听便知。你这人,多半不是惯于说谎的,口风虽紧,神气却藏不住。想来你胸中另有难言之隐。我也不逼你,待到你肯说真话之时,再说不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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