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听她一语道破,心中又是一惊,愈发觉得此女聪慧异常,不可轻视。沉吟片刻,便借机反问道:“你为何要擒我来此?总该叫我知道,究竟意欲何为。”
那女子闻言,微微摇头,竟认真地纠正道:“你这话说错了。不是擒,也不是劫,是请。请你来我这里,商量一桩事情。”
武凤楼闻言,不禁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感,淡淡说道:“这等请法,在下倒是头一回领教,委实消受不起。”
那女子却收了笑意,神色反倒郑重起来,缓缓说道:“你今日独闯长白赌窟,一人压住朱彤弓座下两员得力之人,连朱彤弓也不敢轻举妄动。似你这样的人物,若不用些非常手段,又岂能轻易请得动?实不相瞒,我原本还备下了迷香迷雾之类,只因手下将你在赌窟中的言语举止一一回报,说你深不可测,厉害得紧,我这才不得不格外小心。”
武凤楼听她说得直白,心中倒生出一丝异样,只道:“如此说来,长白帮内果然有你的人。那侍女一路尾随,直到客栈门前,原来也是你所布的眼线。你为了一个素昧平生之人,竟下这般本钱,倒也不易。”
那女子听到这里,又笑了起来,只是这一回笑中少了几分戏谑,多了几分坦然。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我从前仰慕过一个人。可惜我与他之间,隔着一道极宽极深的天堑,这一世只怕也无缘相见。自那以后,我便总想着,若不能见到那样的人,或可寻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,也是好的。这一年来,我费尽心力,处处留心江湖人物,只盼能寻得一个心中所慕的英雄。只可惜,一年下来,所见者多,不过尽是些粗豪虚矫、徒负其名之辈。白白耗去了我无数心思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语声忽然一滞,竟似不愿再说下去。
武凤楼听到此处,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,越发不敢顺着她的话头追问下去。他只恐此女心中所系之人,偏偏正是自己,那样一来,前尘未了,又添新结,岂非更增无穷后患?想到此处,他便索性缄口不言。
那女子见他忽然沉默,便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,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娇嗔说道:“你怎么又不说话了?我知道,越是本事大的人,脾气越怪。我这样待你,原也有些失礼。可说到底,我不过是想请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,留在我身边,替我撑一撑腰,助我成一番事。你若肯答应,岂不好么?”
武凤楼虽然四肢俱缚,前途未卜,听到这几句近乎天真烂漫的话,胸中那一股郁气竟也微微一松,几乎失笑。他强自按捺住,只缓缓说道:“姑娘眼下尚将我绑得结结实实,纵有天大本事,也使不出来。你既要人助你,总该先叫人能动才是。”
那女子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似觉此言有理,却又摇头道:“这却不成。不到地方,我断不能给你松绑。手下人说你武功之高,只怕还在朱彤弓之上。若先松了你,我怕到时请不住你。你且再委屈片刻。”顿了一顿,她又饶有兴味地望着他,问道:“你这身武功,是几岁开始练的?今年又有多大年纪了?”
武凤楼哪里肯将底细轻泄,便随口编道:“我自幼父母双亡,十岁起便在江湖上胡乱闯荡。拳脚兵刃,也不过东学一招,西偷一式,既无名师,又无正传,实是个杂凑而成的野路子。姑娘将我看得这般高,倒叫我汗颜。”
那女子见他避开年岁不答,也不点破,只笑吟吟望着他,道:“你这人虽不肯说实话,却有一点好。凡江湖中人,多爱夸口,恨不得将自己说成天下第一。你偏肯贬低自己。单凭这一点,便知你绝非寻常人物。朱佩方才说你绝不是寻常赌客,朱彤弓也说你多半改容换貌而来。如今看来,他们倒也并未看走眼。你究竟是谁,我越发好奇了。”
武凤楼闻言,心头微微一沉,越发知道今晚之局,远比自己先前料想更为复杂。眼下已落人手中,再要回头,已是不能,只好静观其变。
马车这时一路疾驰,辘辘声中,已驶入一片深宅大院。车轮压过青石地面,回响沉沉,显见宅第广大,屋宇重重。片刻之后,马车方才停下。
那女子先掀帘下车,立在车前,抬手轻轻击掌。暗处立时走出数名精壮汉子,脚步无声,行动利落,显是训练有素之辈。那女子回身向车内看了一眼,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将这位英雄请到我书房中去。待我更衣之后,自有话与他说。”
说罢,她衣袖轻拂,身影一转,便自沿着回廊去了,只留下那几名汉子上前,将武凤楼自车中抬下。
四名壮汉见那女子待这被擒之人神情有异,谁也不敢怠慢,竟破例抬了一张竹榻过来,将武凤楼安放其上,缓缓抬入内宅书房。那书房前后三进,明间宽敞,暗室深沉,陈设无一不精,古鼎铜炉,牙签玉轴,四壁皆书,静得只闻灯花轻爆。武凤楼身在榻上,目光缓缓一扫,心下暗道,这女子年纪不大,宅中布置却深藏心机,果是个难测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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