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当他忐忑不安之际,崇祯方才缓缓开口,语声不高,却自有一股压人之意:“大典方毕,皇兄日夜勤劳,朕本不忍再叫皇兄长途跋涉,受那鞍马劳顿之苦。只是此事旁人皆不可代,只好强加于皇兄了。”
武凤楼一听“长途跋涉”四字,心中陡然一沉。皇帝既要遣他出京,不论去往何处、为着何事,于他眼前都绝非善端。李鸣先后两番相劝,魏银屏今夜又一反常情,依依难舍,这一切本已令他心中疑云暗起,此时崇祯果然提及外遣,越发叫他不能不惊。他脑中念头纷至沓来,只觉此事绝非偶然,甚至隐隐疑及魏银屏身上,一时竟顾不得分寸,慌忙跪下说道:“微臣连日不适,实难远行,伏乞圣上另择他人。”
他素来不善机变,更不会在君前这般急切推辞,此刻话一出口,自己先觉失言,已将不愿离京的心迹露了出来。
崇祯见他如此,唇边反浮起一丝淡淡笑意,故作诧异地说道:“你既不知朕要派你往何处去,也不知所为何事,便甘冒抗旨之罪,先行推辞。这等行径,可不像你平日的为人。快些起来,也不必胡乱猜度。待朕慢慢说与你听,这原是替你着想。”
武凤楼听得“替你着想”四字,心中愈发不安,然而皇帝语气和缓,不似动怒,他也只得依言起身,垂手侍立。
只见崇祯目光微沉,语声亦低了几分,缓缓说道:“朕知道你放不下魏银屏,也知道你不愿入赘皇家,去做那世人求之不得的东宫驸马。只是朕的御妹东方绮珠,为了你,已是病卧床榻,奄奄一息。前些时日,病势沉重,几乎不能起身。太后因此震怒,不但要杀你泄恨,便连朕也受了她一番责骂。亏得朕多方劝解,此事方才暂且压下。只是绮珠久闷深宫,若再这样下去,只怕又要生出别样事端。”
他说到此处,略略一顿,方又续道:“正因如此,朕才命她往东岳泰山去。一来代朕封赠东岳,二来也替太后烧香还愿。路途遥远,车驾出京,朕恐途中不甚安稳,这才想出一个折衷的法子,命你护驾同往。如此一来,也算叫你略尽寸心,了结这一段孽缘。朕在太后面前,也好替你转圜求恕。你说,这难道不是替你着想么?”
武凤楼听罢,立在灯影之下,一时间竟无言可答。殿中烛火微摇,照得那道立着的身影愈显沉默,而窗外夜色深沉,仿佛已将满宫风声,尽都压入了无边黑暗之中。
武凤楼本是个心地宽厚之人,方才听崇祯帝将前后情由这般细细说开,心中那股抗拒之意便自消去了几分。他暗自思量,东方绮珠因己成疾,自己原已多有亏负;当日在青城山许下一年之后亲赴赔罪之约,如今期限将过,却始终未曾践诺。此番若能以侍从护卫之身,护她一行东岳,倒也算略尽一点心意,聊作补偿。只是他转念之间,又不免生出另一层顾虑,唯恐此去一路之上,东方绮珠旧情未断,再添纠缠,到时进退两难,更难收拾。
崇祯帝何等机敏,见武凤楼虽已意动,眉宇间却仍有迟疑之色,早已猜到他顾虑所在。当下微微一笑,温言说道:“皇兄尽可放心。御妹三番两次受你回绝,如今已是心灰意冷。此去山东,朕可担保她断不会再向你多作纠缠。君无戏言,去与不去,朕并不勉强于你。”
话既说到这一步,武凤楼心里明白,所谓“不勉强”不过是天子之言留了三分转圜,实则圣意已定。自己先前既已失态推辞,此刻又得皇帝亲口宽释,哪里还敢再执意抗命?他只得俯身伏地,叩首说道:“微臣愿往。”
崇祯帝见他应允,眉间顿现喜色,随即命王承恩拟旨,亲口宣道:“着内廷护卫武凤楼随护东宫御妹,前往泰山降香封赠。后天启程,不得有丝毫疏忽,更不得借故离开;违者,从严论处。”
王承恩在旁肃立,听一句,便俯身写一句,笔不停挥,直将年号月日一并写明,末后再加御玺,方才双手捧起,恭恭敬敬送与武凤楼。武凤楼接过圣旨,心中却是一沉,只觉一纸诏命,已将自己钉死在此事之上,再无半分回旋余地。他想到李鸣先前两番郑重相劝,不由暗暗懊悔,只恨自己不曾将师弟那番话放在心上。
次日早朝之后,武凤楼仍不敢怠慢,入内叩问启驾东岳之事,当如何预备、如何起行。崇祯帝却像是不愿多提此事,微微皱了皱眉,挥袖说道:“朕实在不愿再去东宫,平白领太后一场责骂。你自去东宫,请示御妹便是。”言毕,也不待武凤楼再开口,已拂袖转身,径往坤宁宫去了。
武凤楼手持圣旨,肩负王命,明知前路不顺,却也不能不去。他出了宫门,心中惴惴,只得硬着头皮往东宫而去。
这一去,果不出他所料。武凤楼到了东宫门外,自报来意,竟被晾在门前,足足候了一整日。日影自中天移至西檐,宫墙上的金光渐渐褪作暗红,直到夕阳将坠,方才有个宫女姗姗出来,将他领入宫中。武凤楼随着她缓步而入,才一踏进东宫,便觉气氛有异。御道两旁,三三两两站着不少宫女与小太监,个个掩口低笑,神色古怪,分明早已得了嘱咐,特意候在此处看他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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