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心中雪亮,知道这是东方绮珠有意叫自己难堪。他虽胸中怒意暗生,却只能死死压住,低着头一路向前。方走不远,旁侧忽有个宫女挑着眉梢,故意拖长了语调说道:“放着驸马爷不做,偏甘心做个侍从护卫,真是木头一般的人。”她话音未落,另一边又有个小太监阴阳怪气地接道:“可不是么?这等福分旁人求也求不来,他却偏要与人做仆役,当真是贱骨头、贱皮肉凑成的一堆。”
武凤楼听在耳中,胸中怒火“腾”地一下直冲上来,脸上登时热辣辣地泛起两片紫红,直恨不得立时拂袖而去。可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圣旨,终究不敢如此,只得将一口气死死按下,仍旧强自前行。
幸而没过多久,便有个小宫女一路小跑而来,到了面前,故作正色地说道:“公主有谕:命你明日一早,在出京官道旁候驾。若误了差事,从重治罪。”她说完之后,嘴角一撇,露出一丝轻慢笑意,这才转身跑开。
武凤楼听了这话,胸中愈发憋闷,几乎连肺都要气炸了。可当着东宫上下众人的面,他偏又发作不得,只得满腹郁气,垂头丧气地退出宫来,回到老驸马府。
谁知他方一入府,眼前景象又叫他微微一怔。自五佛顶分别之后,便一直不曾再见的沈三公与小神童,竟也已回了京城。武凤楼忙先去拜见三师祖,刚刚叩毕起身,便见李鸣自外头匆匆赶回,神色甚异,眼角处竟隐约还带着泪痕。武凤楼与李鸣相交日久,从未见他这般模样,心中不禁一惊,正待开口相询,李鸣却默不作声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字笺,递到他手中。
武凤楼展开一看,只见那纸上笔势劲健,铁画银钩,竟分明是江剑臣亲笔。他心头先是一跳,只道必又出了什么大事,待定睛细看,才知并非如此。字笺上写道:“字谕楼、鸣二儿:幸蒙本门尊长垂怜,准许往黄山静修,望勿以我为念。”末尾署的,果然正是江剑臣之名。
武凤楼看罢,方知李鸣眼中泪痕,原来是为着与师长惜别。他心中一宽,随即却又想起一事,转头向李鸣问道:“三婶娘可知道此事?”
李鸣尚未来得及答话,一旁的小神童却在沈公达暗中使了个眼色之后,抢先接口说道:“三奶奶早已随着悟因师太去了九华山。这件事可千万不能叫西岳华山那位老奶奶知道,不然可有得闹了。”
他这句俏皮话刚说完,屋外蓦地便有一个苍老而凌厉的声音接了上来,带着几分恼怒骂道:“小缺德鬼,你又在背后嚼谁的舌头?迟早叫人把你舌根割了去!”
这一声来得突兀,真如说谁谁到。小神童听得浑身一颤,激灵灵打了个寒战,脸色登时就变了。武凤楼与李鸣亦是心头一跳,齐齐变色。惟独沈公达仍旧坐在那里,神色安然,竟似全不放在心上。
只听门外衣袂带风,人影连闪,当先进来的,正是西岳华山苍龙岭上的慈云师太。她神情肃冷,步履极快;身后紧紧跟着她那爱徒女屠户李文莲;再往后,则是庵中管事、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。三人一前两后,转瞬便到了厅中。小神童偷眼一瞧,心中顿时暗暗叫苦,只想道:“好家伙,专克我的人竟都来了,可千万别将事头扯到我曹玉身上。”
慈云师太进得厅来,目光一扫,却先看见了坐在那里的沈公达。她脚步不由微微一顿,神情间显出一丝意外。小神童眼尖,将这一点细微变化瞧得分明,心头顿时一松,暗暗欢喜起来,知道这位素来强横的师太,对游戏人间的沈公达似也有几分头痛。想到此处,他先前提在半空的一颗心,倒像是一下子落回了一半。
果然,慈云师太皱起眉头,冷冷盯着沈公达,语气不善地说道:“沈老三,你一个山野闲人,跑到此处来凑什么热闹?”
沈公达听了,却全不以为意。他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,更不曾将这位名震武林的双奇人物放在眼里。当下咧开嘴,嘻嘻一笑,故意将声音拖得极长,说道:“慈云姐姐,你一见面便冲着我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?难道是我私吞了你几回好吃的东西不成?”
这句话出口,屋中诸人神色顿时都变了一变。只见慈云师太那张满布皱纹的面庞上,竟霎时飞起一片红晕。她狠狠瞪着沈公达,眼中又羞又怒,一时却偏偏拿这个老无赖没有半点办法。
慈云师太立在厅中,听沈公达那一句“私吞了你几回好吃的东西”,原本冷厉的神色竟微微一滞。她眼中那一抹羞恼之意,转瞬之间,便牵出了极远的旧事。
当年她与无极龙年少相知,本是一双青梅竹马两情缱绻的人物。彼时沈公达尚是个比他们小了几岁的胖小子,终日圆头圆脑,满面油光,走起路来一颠一颠,瞧来又憨又滑。慈云师太那时情窦初开,面皮却薄,不便亲自与无极龙往来传物,便常将些亲手预备的果饼点心,暗暗托这小胖子送去。谁知后来细细查问,方才晓得那些东西每回到了无极龙手中,早已短少了一大半,俱叫这小胖子在半路偷吃进了肚里。她那时又羞又恼,逮住沈公达,少不得要在他那肥滚滚的屁股上重重掴上几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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