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嘉许,掌势一收,第二掌紧接而出。这一掌比先前更沉了几分,劲力如铅汞下坠,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。侯振坤双掌仍是重叠护出,咬牙硬接,只觉一股沉雄掌力从臂间直透胸腹,震得他气血浮动,脚下终于禁受不住,向后错开了一步。
只这一掌,他便已明白,第三掌必更难当下。当下不敢再有半分侥幸,忙自沉腰坐马,脊背绷紧,双足如同钉入地中一般,将毕生功力尽数提聚于两臂之间,只求硬受这一击之后,不致伤及脏腑。
耿直似也不愿过分逼伤于他,第三掌虽仍加重,却并未尽展全力,只将功力又添了一成,掌出如山,缓缓拍至。饶是如此,侯振坤与之相接之下,仍觉一股不可抵御的大力汹涌而来,身子顿时被震得连退两三步,胸中气血翻腾,面色一白,几乎便要受了内伤。
三掌既毕,耿直果然不再追逼,只将脸缓缓转向一旁的阮如绵。
阮如绵平日虽以淫毒着称,心肠狠辣,身边又常藏迷药毒雾一类阴损物事,然而一听这老人竟是当年嫉恶如仇、名震北地的驼背神龙耿直,胸中那点侥幸之念便早已烟消云散。此刻她怔怔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,两只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,竟连转身逃走的念头也生不出来。
耿直望着她,神情淡漠,冷冷开口道:“阮如绵,老朽生平自惜羽毛,不愿因你这等人污了自己手脚。今日便由李鸣代老朽出手,砸你三轮。若你命数未尽,侥幸脱身,那也是你自己的造化。”说罢,微微抬手,示意李鸣上前。
他这般安排,并非真有意纵放阮如绵。一则他实不愿与这等淫邪妇人亲自动手,二则在徐州时,他曾见过女魔王侯国英与小神童等人,深知先天无极派门下并无庸手。眼下有自己在此镇住场面,谅阮如绵也决计逃不出手去。
谁知李鸣领命而出,面上虽做出郑重模样,手中那三轮却只虚虚晃动,招式尽是指东打西,瞻前顾后,连半分真力也未曾着实使上。阮如绵在他这三轮之下,竟如履薄冰而终未坠崖,转眼之间便毫发无伤地闯过了这一道生死关口。她先还不敢相信,待得回过神来,哪还敢停,身形一纵,早已窜上屋顶,几个起落,便没入夜色之中。
耿直见状,白眉陡竖,须发俱张,胸中显然怒意大作,只是还未及出言斥责,李鸣已抢上半步,凑到他耳畔,压低声音说道:“老人家不必动怒。咱们虽放了她,可未见得旁人也肯容她活命。此女今日未必逃得出这一步,您说可是?”
耿直闻言,心头微动,略一沉吟,先前那股怒意倒收去了几分。他转目看了李鸣一眼,终于轻叹了一声,缓缓说道:“你这人心思百转,机警应变,倒真让你占尽了。”
李鸣听他语意松动,便不再多言,只伸手轻轻扯住耿直衣袖,带着他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。
两人一路潜行,到了五窑集西首那片废窑残墟之间,果然在断壁荒窑之侧,觑见了褚武庆、侯振坤、阮如绵三人的踪迹。夜风掠过残瓦破甓,发出呜咽之声,几道身影隐在颓墙之后,神色各异,皆带着方才败退后的狼狈之态。
只听侯振坤气息尚未全匀,语声里却已压着怨怒,沉沉说道:“李鸣这小子命倒极硬。今日不但让他保全了性命,反倒连累我们三人当众折尽颜面。”
阮如绵倚在一堵残墙边,眸中惊色虽未尽去,唇边却又勉强牵出一丝阴冷笑意。她低低说道:“山高水长,难道还愁寻不着机会取他性命?褚兄,你说可是?”
褚武庆倚着断壁站着,先前那副穷凶极恶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,神情灰败,眼中也没了光彩。他垂着双手,声音低沉而发涩,缓缓说道:“我还有没有机会取那小子的性命,原也难说得很。只是二位么,只怕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。”
此言来得突兀,侯振坤与阮如绵都未及细想。阮如绵微微一怔,眼中尚有疑色未散,褚武庆却在这一瞬间骤然发难。他素以毒爪称雄,此刻又是蓄谋已久,身形不动,右手倏地探出,快如毒蛇出穴,五指一张,正扣向侯振坤面门。两人本就相距极近,侯振坤又全无提防,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呼划破荒墟夜色,那一抓已结结实实落在脸上。
褚武庆这一抓何等歹毒,指尖过处,侯振坤双目登时尽毁,面上血肉模糊,连本来眉目都辨认不出了。侯振坤仰头惨叫,身子尚未倒下,褚武庆眼中凶光更炽,左手又是一翻,一抓已补在他胸口要害之上,跟着起脚猛踢,将他整个人踹出六七步外。侯振坤重重跌在碎砖乱石之间,身子抽搐了两下,便再无声息。
阮如绵眼见这一下变起肘腋,直吓得魂飞天外,一张粉脸顷刻白得不见半分血色。她浑身簌簌发抖,几如风中残叶,脚下一个踉跄,转身便欲逃走。褚武庆却早有防备,口中发出一声阴恻恻的狞笑,猿臂一探,已将她一把扯了回来。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在她脸上,冷冷问道:“怎么,你是想去给昆仑派送信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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