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绮珠寝宫中阶石经一日寒气所浸,冷意自地底生出,沿着朱栏玉砌无声蔓延。武凤楼立在殿前,胸中千端万绪,竟似一团乱麻,剪不断,理不清。他一身本领,纵横江湖,遇强敌尚能拔剑而前;此刻身在宫禁,君命如山,太后威仪在上,反觉寸步难移。
他尚在迟疑,崇祯帝已低声吩咐。内侍奉命而动,不过片刻,香案已设,花烛已燃。红烛映着金砖,火光摇曳,照得殿中一片深红。香烟袅袅升起,仿佛将人心也缠绕住了。一方以红纸书就的灵位,端端正正写着“东方绮珠之灵”;另有一袭大红吉服,折叠齐整,捧至武凤楼面前。
武凤楼眉峰微动,刚要开口推辞,两名太监已趋近身旁,手法极快,将那大红吉服披上他的肩头。他心中一震,肩臂微沉,终究没有立时拂开。一个小宫女低着头,将那灵位送入他怀中,动作虽轻,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急迫。武凤楼低头望着红纸上数行字迹,只觉胸口似被什么压住,连呼吸也不甚畅快。
司仪官站在香案一侧,声音清亮,穿过殿中香雾,却未喊拜天地,先喊道:“叩谢皇上。”
崇祯帝已立在正中,龙袍微动,面色沉凝。武凤楼抬眼望去,见皇上目光中也有难言之色,却终究站在那里,等着他拜下去。武凤楼心中一阵悲凉,明知此事荒唐,却已无退路。他怀抱灵位,膝下一屈,向着当今皇帝跪了下去。
双膝方触金砖,身后忽有一缕淡雅香气飘至。那香气极轻,似雨后寒梅,又似深宫夜露,转瞬已入心肺。武凤楼肩旁衣影微动,一个同样身着大红吉服的妙龄女子,盈盈跪在他身侧。
他心头陡然一明。
从奉旨护送东方绮珠赴泰山降香起,二人一路无言;到日观峰上骤遭诬指,说他调戏于她;再至回京之后,她愤而吞金;今日又以灵位成礼,强令他拜堂。这一桩一件,前后勾连,环环相扣,竟是一局早已设好的棋。他不必回头细看,也知跪在身旁之人,必是东方绮珠。
一股怒意自心底升起。他指节微紧,几乎便要抱着灵位站起。司仪官却已又高声喊道:“叩谢太后。”
脚步声自殿侧传来。东宫刘太后在宫人簇拥之下缓缓出现,衣色深沉,神容端肃。她立于崇祯帝身侧,目光从武凤楼身上一掠而过,殿中众人皆屏息垂首。
武凤楼身子一僵。若此时拂袖而起,便不只是违拗一场婚礼。天威难犯,太后之命更不可轻慢。其祸将至何处,他心中明白;或许不止及己,连九泉之下的父母也难免受累。念及亡亲,他胸中一痛,满腔忿懑终被生生压下。
他伏身拜了下去。
司仪官第三次唱礼,方才正式行拜天地之仪。香烟更浓,红烛愈明,殿中人影幢幢。武凤楼依礼起伏,双目似看见一切,又似什么也未看见。礼成之时,他整个人已如木石,怀中灵位冰冷,红衣贴在身上,竟比铁甲更沉。
崇祯帝见他神情僵冷,恐他在太后面前失仪,便走下御前,亲自携了他的手,将他带离东宫。武凤楼任由天子牵引,步过重重宫门,耳中只闻衣袂轻响与远处漏声,一颗心却仍留在方才那片红烛香烟之中。
奉先殿中灯火较淡,旧日帝居之处,自有一股幽静肃穆之气。崇祯帝停步良久,终于轻轻一叹。他望着武凤楼苍白沉默的面容,语气中带着无奈,低声道:“皇兄,今日之事,实在难为你了。这原是太后的意思,朕也无可奈何。”
武凤楼垂目不语。红衣衣袖落在膝上,像一片凝住的血色。
崇祯帝见他毫无反应,心中亦不安宁。他在殿中缓步数步,似是想寻一句可慰之言,片刻后才又道:“人生百年,转瞬即逝。皇兄胸襟素来不凡,此事便看开些罢。至于魏银屏,朕已定意削减她的罪名,也算为今日之事稍作弥补。如此折中,皇兄可稍宽心么?”
武凤楼仍是沉默。那名字一入耳,他心头才微微一颤,却终究没有答话。崇祯帝知他此刻心意难转,再多言语也是无益,便吩咐人召来老驸马冉兴、锦衣卫吴孟明,以及往日与武凤楼相识的旧友,令他们留在殿中劝慰。自己则寻了个缘由,离开了奉先殿。
众人先后入殿,或温言相劝,或以旧事开解,或以君恩、太后之意相陈。武凤楼只是坐着,时而抬眼,时而低首,始终言语寥寥。众人知他性情刚直,又一向不善辞令,今日遭此变故,岂是几句宽慰可解。劝到夜色渐深,也只得各自散去。
二更鼓声传来,宫中更漏清寒。
按礼,此时该是驸马入宫之刻。崇祯帝亲自将武凤楼送至慈宁宫中,到了东方绮珠寝宫门外。那寝宫已改作洞房,门前宫灯成列,红纱低垂,灯影映着朱门,静得近乎压人。崇祯帝停在阶下,神色严肃,叮嘱他不得有半分失礼,以免酿成大罪。
武凤楼低首受命。崇祯帝看了他一眼,终究转身离去。御驾远了,宫人也渐渐退下,门外只剩灯影摇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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