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直双腕被制,身形蓦地一凝,怒气仍在胸中翻涌,却再难向前半寸。
江剑臣望着他,声音温和而沉定,道:“耿兄息怒,且听小弟一言。”
耿直被他制住,虽仍胸膛起伏,却不能再与陶旺拼命。李鸣见势稍定,便走到陶旺身前,伸手将那木刻女子头像接了过来,原只想暂且息事宁人,稍解耿直之怒。
他将头像托在掌中,低头细看。只看了一眼,神色便陡然一变。
那黄杨木头像刻工极精,眉目清秀,神韵宛然,竟与立在江剑臣身侧的迷儿一般无二。眉梢那一点清寒,唇边那一缕孤寂,连似笑非笑、似悲非悲的神情,也像到了极处。若非木色沉黄,几乎便是迷儿缩小了容颜,静静凝在掌上。
李鸣素来临事镇定,此刻也不禁失声道:“这……这头像怎会与迷儿姐姐如此相像?”
他这一声出口,江剑臣、陶旺、迷儿三人都向他望来。惟有耿直仍立在原处,双腕虽被江剑臣扣住,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木像,神色变幻不定。
李鸣托着头像,神情肃然,缓缓道:“耿老伯所藏这女子头像,与迷儿姐姐一模一样。若说二人是嫡亲母女,只怕也无人不信。”
迷儿闻言,身子轻轻一颤。她迟疑片刻,伸出手来。那只手白而纤弱,却抖得厉害。她从李鸣掌中接过头像,垂眸一看,脸上血色尽失。
山风忽然止了。四周静得似连溪声也远了。
迷儿双手捧着那木像,眼中泪光顷刻涌起。她咬了咬唇,却终究忍不住,低低一声悲哭自喉间逸出,随即泪珠纷纷落在木像之上。
陶旺原本笑意已敛,此刻看清迷儿面容,身形蓦地一震。他张了张口,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唇边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那张久经风霜的脸上,忽然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惊惧与怆然,仿佛半生尘封之事,在这一瞬间齐齐撞上心头。
驼背神龙耿直如遭雷震,周身气息一乱,竟似连立足之处也不稳。他一步抢到迷儿身前,伸出那只宽大粗硬的手,猛地扣住她双肩。那手本是练成神龙大九抓的手,劲力深厚,此刻虽非有意伤人,却因心神激荡,指间不觉用了几分力道。
迷儿肩头一痛,脸色立时白了。她捧着木像,泪痕未干,忽被这威猛老人逼到眼前,心中惊惧交集,只觉得那双眼睛如烈火中夹着寒霜,既可怖,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苦。
耿直望着她,声音发颤,语不成调,道:“你家在何处?叫什么名字?今年多大?父母是谁?”
这一连数问,像是从他胸膛深处硬生生挤出。问罢,他脸上血色尽失,原先怒龙一般挺立的身躯,忽然萎顿了许多,仿佛一瞬之间便老了十年。
迷儿不知如何作答。她自幼飘零,身世如断线浮萍,从未有人这般追问她的来处。肩上又被耿直抓得生疼,她眼中含泪,转头望向江剑臣,神色间满是无助。
江剑臣立在石旁,目光沉静。他看了耿直一眼,又看了迷儿一眼,终只是轻轻点头。那一颔首,便是允她将所知身世尽数说出。
迷儿心头一酸,低声道:“我本是人间弃儿,无家,无根,也无本名,更不知父母是谁。后来为穿肠秀士柳万堂收养,他唤我作迷儿。旁的事,我一概不知。”
她只想快些把话说完,好脱开眼前这团迷雾似的惊怖,竟忘了最要紧的一句。
耿直听她说无家无根,无名无父母,脸色更为惨淡。那双扣在她肩头的手不住发抖,似乎既怕失望,又怕眼前所见竟是真。他忽又逼近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道:“你今年多大?”
迷儿这才想起年岁,惶然答道:“柳万堂曾说,我今年二十四岁。”
二十四岁这三个字入耳,耿直身子猛地一震。他右手仍扣着迷儿左肩,左手却不由自主从她身后揽去,几乎便要将她拥入怀中。那动作来得仓促,非关轻薄,倒像漂泊半生的人骤见失散骨肉,心魂俱失,已不知身在何处。
江剑臣见此情状,心中微动。他知耿直此刻神智虽清,情意却已越过礼法分寸,倘若失了把持,恐反使迷儿受惊,便向李鸣使了个眼色。
李鸣会意,急忙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恭谨而清晰,道:“耿老伯父。”
这一声入耳,耿直如梦初醒。他猛然一怔,才觉自己失态,忙收摄心神,缓缓松开迷儿双肩。只是手一放开,迷儿那张泪痕斑斑的脸便更清楚地映入眼中。她眉眼清丽,神韵凄婉,竟处处像极了当年的黄丁香杨柳瑶。耿直望着她,心头大恸,喉间似被什么堵住,半晌不能言语。
迷儿本已受惊,然而在耿直松手之后,心中那一点畏意竟渐渐淡了。她也说不清缘故,只觉眼前这个老人虽形貌奇异,气势逼人,可那双眼睛深处的悲怆,竟似与自己孤苦飘零的身世相通。她迟疑片刻,终于轻轻移步,主动贴近耿直肩旁。
耿直察觉她靠近,身形又是一颤,却不敢再伸手去扶,只低头望着她,眼中忽有湿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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