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鸣将许啸虹安插入青城派中,本是一着巧棋。此事成得无声无息,宛若水到渠成,连旁人也不易看出破绽。他心下方自得意,目光微微一转,忽见殿外衣影晃动,青城派所请助拳之人,竟一时来了三个。
当先一人身披青色斗篷,内着青色劲装,身材魁梧,面色沉黑如墨。那黑色不但染在皮肤上,连一双眼珠也乌沉沉的,启齿之间,牙色亦黑。此人约莫五旬上下,眉目板滞,神情阴冷,立在殿门前,便似一团凝住的阴云。
其后两人并肩而入,身形同样粗壮,面貌也颇相类。一个紫衣,一个绿衣,皆是内着疾装,外披大氅。紫衣人双目赤红,宛如久浸血光;绿衣人眼珠碧绿,幽芒闪动。两人年纪皆在四十上下,不言不笑,脚下却沉稳无声。
李鸣正欲暗向许啸虹打听三人来历,殿外又有一阵轻细衣袂之声。东方木的掌上明珠东方碧莲,方从上面追人回来,入殿一望,见了这三人,脸上顿有喜色。她移步上前,向那黑面怪人微微一礼,声音虽仍清冷,却含着几分亲近之意,道:“沙三哥果是守信,竟真将两位阐兄请到了。碧莲在此谢过。”
礼数既毕,东方碧莲又缓步至许啸虹身前,敛衽行礼,低声唤了一句“叔父”,随即退回青城三豹身后。她一举一动,自有主客亲疏,分寸丝毫不乱。
李鸣急欲见到武凤楼与本门掌门师伯,瞧准殿中一时稍缓,便从座间立起,向东方碧莲拱手唤道:“东方姑姑。”
东方碧莲在京城吃过他的亏,心中恨他滑黠,此刻偏要折他一折,便似全未听见,眼睑也不曾抬一下。
李鸣脸上笑意一收。他素来不肯受这等冷落,何况此来本有名分,便缓缓走上数步,直至青城三豹之前,身形虽小,语气却端肃。他先向众人一揖,继而望着东方碧莲,沉声道:“晚辈李鸣,奉本派沈三师祖谕令,专程来拜谒三位东方前辈。晚辈按江湖规矩,以礼求见,原不敢失了分寸。先前在宫外,许老前辈一掌将晚辈击落水中,此事已使人难忍。如今晚辈尊称这位东方前辈一声姑姑——”
他说到此处,抬手向东方碧莲一指。东方碧莲面色微变,却仍强自不动。
李鸣目光一敛,又道:“这位东方前辈竟佯作不知。于情无依,于理无据。常言两国相争,尚且不斩来使。晚辈不过奉命传言,跑一趟腿,面子二字原也顾不得了。今日人见愁便豁出去,倒要看看青城山能将我怎样。”
他说完这番话,竟不再看众人神色,转身在殿中正中坐下。两手按膝,垂目定息,眼观鼻,鼻问口,口问心,竟似老僧入定一般。
许啸虹见他使出这般赖招,几乎忍俊不住,只得将脸侧过。东方三豹却都面色铁青,胸膛微微起伏,一时竟无话可驳。东方碧莲双颊泛红,心中怒火直冲上来,恨不得一掌将这无赖小子掀出殿去。可她身后有父亲与两位叔父,旁边又有外客在座。李鸣既称她一声姑姑,又明言奉命来见,她若当众出手击打一名传言后辈,反倒落了理亏。
殿中一时寂然,香烟在梁间盘旋,像被凝住一般。几人呼吸虽轻,气机却互相逼迫,连石阶外的风声也似低了下去。
那黑衣怪人见东方碧莲受窘,眉间煞气陡生。他喉中发出一声怪啸,黑袍一振,冷喝道:“小子大胆!”
喝声未落,他一只漆黑如墨的怪手已从袖中探出,五指微屈,直向李鸣顶门抓下。李鸣仍端坐不动,仿佛全不知头顶风声将至。
就在那怪手将落未落之际,殿外忽传来一声冷笑。那笑声不高,却如寒铁相击,入耳森然。随即有人缓步踏入殿中,衣袂从容,神情洒落,正是六指追魂久子伦。
久子伦一面走来,一面望着黑衣怪人,淡淡道:“出手打个坐着不动的毛孩子,川边墨龙好大的本领。”
川边墨龙沙梦山黑脸一沉,眼中凶光微闪。可久子伦既已入殿,他这一抓便再也落不下去。片刻之间,那只墨黑怪手终究缓缓收回袖中。
东方碧莲一向骄横,此时也不愿招惹久子伦。此人江湖上名声怪异,平生不爱为己,却最喜替旁人揽事;凡被他沾上,便如藤萝缠树,再难摆脱。东方碧莲胸中一口怒气翻涌,终究只得强行咽下。
青城三豹见久子伦到来,皆起身相迎。殿中寒暄数语,久子伦便从容坐下。方才绷紧的气势稍稍一缓,可李鸣端坐殿中,仍似一颗钉子,钉得众人难受。
许啸虹心知事情已逼至此处,自己再不出面,便更难收拾。他站起身来,大步走到李鸣身旁,一把将他提起,口中斥道:“在一众长辈面前,不许你这般撒赖。老夫派人引你去见萧掌门便是。”
按说能去见掌门师伯与武凤楼,李鸣此行已算得偿所愿。可他心中明白,事情若只到此处,仍像被许啸虹一手摆布,理字未曾落稳。他身子一挣,竟从许啸虹手中脱出,面色一寒,望着许啸虹道:“谁不知大头二叔同三位东方前辈交情最厚?你若来断此事,能一碗水端平么?我今日心意已定。倒要看看谁有这等长肚量,吞得下我这柄锄刀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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