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剑臣看了母亲一眼,见她气息平稳,便又回到吴守美身旁。他自己也觉此举近乎听命,心中苦笑,却又无可如何。
吴守美压低声音,似怕惊醒病榻上的老人,道:“我知道你是五岳三鸟中的钻天鹄子。那你可知,我在江湖上有什么外号?”
江剑臣确是不知,便摇了摇头。
吴守美眼底掠过一丝懊恼,轻声道:“那外号难听得很。我初听时气坏了,谁敢当面叫,我便杀谁。谁知越是不许,越传越响,后来反倒人人都晓得了。”
江剑臣听她说得认真,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,问道:“究竟是什么外号,竟惹得你动杀心?”
吴守美此时难得露出几分羞恼之态。她看了一眼床上杨氏夫人,又向江剑臣招了招手,低声道:“你靠近些,别教老娘听见,吓着她。”
江剑臣暗自诧异,不知一个外号何以能惊人至此,仍依言略略俯近。
吴守美凑到他耳畔,声音轻得如一线风,道:“旁人送我的外号,叫女丧门。”
江剑臣心头猛然一沉,身子不觉向后一退。
吴守美见江剑臣骤然后退,眼中得色一闪,唇边含笑,低声道:“你瞧,连你也怕了,是不是?”
江剑臣这一退,本是出于猝然惊觉,待听她如此一说,心中反更不安。侯国英有女魔王之称,李文莲号作女屠户,如今吴守美又被人唤作女丧门。三个女子,皆似带着一股逼人煞气,偏偏先后缠绕到他身边。他素来自负生死不惧,此刻却觉命数幽微,竟似暗中早有安排。若再与这黑衣少女牵缠下去,只怕从此更无清静之日。
他心绪未定,床上杨氏夫人又微微转醒,喉间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。江剑臣忙敛去神色,转身趋至榻前,俯身探问母亲寒热。吴守美也不再逼他,只在旁静立,眸中笑意尚未全褪,却也知病人要紧,便收了戏谑之态。
次日,杨氏夫人的病势已大见起色。汤药接连服下,胸间郁热渐散,面上也有了些血色。又过一日,至晚间热势尽退,只是久病之后气力空虚,仍不能下榻。
第五日清晨,窗纸上初透淡白,山中寒气尚重。吴守美连日看护,困倦未醒。江剑臣见四下寂然,便坐到母亲床前,将心中忧惧低声说了。他不敢言辞太露,只说吴守美性情猛烈,恩义既重,若日后纠葛难分,恐生无穷烦恼。
杨氏夫人听罢,病容上顿现怒色。她撑着枕畔,声音虽虚,却字字沉重,道:“人家救了我母子性命,你反拿这些心思揣度她,这岂是受恩之人该有的行径?那孩子待咱们至诚,我不许你薄待她。”
江剑臣见母亲动怒,心头一沉。他知道这两日间,吴守美已将那夜凶险尽数说与母亲听。杨氏夫人感念她舍身相护,情意深切,自然容不得自己有半分疏离之意。可江剑臣回想旧日情网纠缠,实在心有余悸,一时不能直言,只得另寻托辞。
他垂首片刻,缓声道:“杨鸣既死,官府那边未必就此无事。孩儿想往京师探一探动静。如今有吴守美在此照看母亲,孩儿也可放心。待过数日母亲身子痊愈,孩儿再来接母亲进京安置。”
杨氏夫人听他言及官府,又想到杨鸣被杀,确有后患,心中怒意稍平。她沉吟片刻,方轻轻点头,道:“既如此,你去便是。只是这孩子于咱们有恩,你不可负她。”
江剑臣低声应了。好不容易得母亲允准,他更怕吴守美醒来缠问,便不敢耽搁,趁天色未明,悄然出了双塔山。
他先潜至承德暗中探听。杨森将军为人宽仁,素得官府与百姓敬重;杨鸣既死,已无人能当面指认凶手,上面又另遣官员接任总兵。那一场险些酿成的大祸,竟在纷乱中渐渐平息。江剑臣探明此情,胸中方觉稍宽。
他随即连夜入京,暗中见了结拜盟兄贾佛西学士,将双塔山之变略略相告。诸事安排既定,他便离京南下,径往嵩山黄叶观赶去。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已近,算来只余两月上下。山中诸事,掌门师兄或有差遣,他不能久在外间耽延。
江剑臣此番舍下病中老母,决意回山,心中自有三重计较。一则借此避开吴守美,免得恩情牵成情债;二则大典在即,门中若有紧要之事,自己理当听命;三则可使武凤楼或李鸣前去接母亲,既不失孝道,也可免去自己同吴守美正面纠缠。杨氏夫人病势已稳,他这才日夜兼程,赶回嵩山。
这一日,他方到五老峰下,远远望见初祖庵前有人来回踱步。那人身形伶俐,神态不宁,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。
李鸣一眼看见师父,脸色遽变。他先回头向庵中瞥了一眼,似怕里面有人察觉,随即连连摆手,神色惶急,示意江剑臣不可近前,速速退开。
江剑臣知这个徒弟平日胆大妄为,遇事从不肯轻易示弱。今日竟惧成这般,必有非常变故。他不露声色,脚下微转,避开初祖庵,悄悄往西南二祖庵方向行去。
二祖庵在少林寺西南八九里外的钵盂峰上,供奉二祖慧可。山道清寂,松影覆阶,晓风从石罅间穿过,带着些许冷意。江剑臣行至炼魔台畔,才停下脚步。片刻之后,李鸣果然追了上来。他奔到近前,先向来路看了看,确认无人跟随,方压低声音道:“师父,大事不妙。那位最难缠的师姑婆找上山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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