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剑臣眉心微动,并未立刻开口。
李鸣凑近一步,声音愈低,道:“她老人家一到初祖庵,便把大师伯、二师伯唤了去,先罚他们跪下,又逼掌门师伯交出师父,说定要取师父性命,好叫师父到阴司去同文莲姑姑作夫妻。谁劝也不成,连三师爷都被她骂得半句话还不了口。两位师伯已经跪了整整一日,看这情势,一时半刻怕是不得开恩。师父如今千万露不得面。”
江剑臣听罢,面色渐渐沉了下去。
李文莲的影子在他心中骤然浮起。旧日种种亏欠,一幕一幕翻涌而来;又想起危急之际,她舍身护他母子脱险;更想起那熊熊火光之中,她陷身其内,自己亲眼望见,却终究不能将她救出。那种无可挽回的痛楚,如冷刃慢慢压入胸间,令他久久不能言语。
李鸣见师父神情黯然,心中也不敢再嬉皮笑脸,只低声劝道:“师父,祖姑婆火气再大,至多也只是折腾两位师伯。可若真叫她瞧见了你老人家,那就不是跪一日两日能了结的事。师父还是先避一避罢。”
江剑臣心中本如乱丝,被他这一劝,倒真生出暂避之意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想起一事,问道:“你大哥和玉儿呢?为何不在山上?”
李鸣眼珠微微一转,似乎正愁无计将师父支开,闻言忙道:“为了寻找东方绮珠,大哥带着玉儿去了河南归德府花木兰祠。”
江剑臣脸色一变,随即皱眉道:“东方绮珠若存心为难楼儿,绝不会安然留在花木兰祠。此事本只出自柳万堂一人之口,柳万堂又是听他姑母绿衣罗刹柳凤碧所言。据柳万堂所说,柳凤碧亦不过得自江湖传闻。既是传闻,知道此事者必不止一人。东方绮珠那等身份,那等心机,身旁又有白衣文君薛风寒相随,岂会任由行踪如此轻易泄出?”
李鸣低着声音道:“这话我也同大师伯说过。只是大师伯寻东方绮珠心切,又见嵩山离归德不算太远,便命大哥前去。我一个做师弟的,哪里拦得住?”
江剑臣眉间忧色更浓,问道:“他们走了几日?”
李鸣屈指算了算,道:“才两日。”
江剑臣听罢,心中已有决断。他望了李鸣一眼,声音压得极低,却不容迟疑,道:“你暗中去求三师祖,请他老人家往河北双塔山走一遭。他为避慈云师姑,想来不会推辞。事毕之后,你便循我身后赶往虞城。你大哥此行只怕已入人算计,你须在暗处接应。”
李鸣神色一凛,正要追问,江剑臣已将承德之险、李文莲葬身火海、杨氏夫人暂避双塔峰,以及途中巧遇吴守美诸事,择其要处说了。话未尽详,意思却已分明。李鸣听到李文莲之死,脸上顽皮之色尽敛,眼底亦有惊痛。
江剑臣不敢在嵩山久留。初祖庵中慈云师姑怒气正盛,若被她知觉,不独自己难以脱身,连门中诸人也要更受牵连。他吩咐既毕,随即离开炼魔台,避过山径人迹,径往虞城而去。
他一路不走官道,专取僻径。山林荒陌,寒风掠衣,暮色沉沉压下,野径上不闻车马,只偶有枯枝为风折断,响在夜中。他脚下不停,用了一个下午,又连赶大半夜,终于抵达归德府城外的火神台。
火神台又名火星台,相传上古帝喾代高阳氏为天子后,封其子阏伯为火正,使掌火种。阏伯死后,人们择高台葬之,遂称火神台。后人在台上立阏伯庙,又称火神庙。历朝以来,此处亦为观星候火之地。每年十一月初七,四方香客来此进香,久而久之,便成一方盛会。
江剑臣立在星月之下,忽然想起明日已是十一月初六,庙会将起。他向台上台下望去,只见四周帐篷连绵,灯火隐隐,远近铺展,几乎望不到尽头。人声虽因夜深而低伏,却仍有杂沓气息藏在暗处。
火神台形势宏阔,台如古冢,高约十丈,长约八百尺。台上除阏伯庙外,尚有大殿、拜厅、东西禅房、配房、钟鼓楼,又有戏楼与大禅门。红墙金瓦,在星光下沉沉发亮,显得肃穆而冷寂。碑石上刻着旧年重修之事,风霜斑驳,字迹尚可辨认。
江剑臣正凝目细看,忽见一条黑影自台下凌空拔起。那人身形极快,三个起落,已没入阏伯古庙之中。
江剑臣目力何等锐利,只一眼便看出那是峨嵋派的轻身提纵术。此人功力不弱,在峨嵋派中至少也算二流好手。他心中顿生警兆。若峨嵋派人物已先潜伏此地,武凤楼与曹玉此行,便多半落入了圈套。
念及此处,他身形微低,悄然欺近火神庙。他此来只欲查明庙中究竟藏了多少峨嵋派人物,又要如何对付武凤楼师徒。以他的身手,纵在敌人眼前往来,也未必有人能觉。但此局未明,若贸然惊动,反会失去先机,是以他敛息藏形,步步小心。
入庙之后,他先向东西禅房、配房与大殿望去。四处一片幽黑,门窗寂然,似无半个人影。江剑臣目光一扫,双臂微展,身子便如一道淡烟,轻轻掠上高大的钟鼓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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