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尚天台”三字入耳,江剑臣神色骤变,不由自主退了三步。
他终于知道,眼前这黄瘦道人是谁了。
西岳华山慈云师太有一位俗家师兄,姓尚,名天台。按辈分与武功,他本该承掌华山门户,只因生性嗜杀,行事乖戾,被上一代华山掌门废去继位之权,逐出门墙。可尚天台离了华山后,反倒名震江湖,声势之盛,几乎压过当年的无极龙。他独来独往,喜怒无常,行事不问功过,只凭胸中一念。
当年与他并起江湖的,还有两位绝顶人物。一位是六指追魂久子伦的恩师,天下第一神剑醉仙翁马恭起;一位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叔父,鬼刀司徒圣。三人性情不同,品行悬殊,却俱是武林中可惊可怖的人物。江湖人称他们为神剑、鬼刀、生死牌。
而这晚年出家、面黄形瘦、手段莫测的老道人,便是三人之中的生死牌尚天台。
江剑臣望着他伸入怀中的右手,心知今夜之局,已比他想象中更为棘手。峰顶寒风陡急,石室烛火摇曳,李文莲毁去的面容在明灭光影中更显凄厉。地上的吴守美才从惊乱中撑起身来,尚不明白这三人之间究竟牵着何等恩怨。
江剑臣缓缓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怒火与痛意,目光越过尚天台,落在李文莲身上。他声音低沉,却终于稳住,道:“文莲,此事不是你眼中所见那般。你若还愿听我一句,我便当着你和前辈之面,把来龙去脉说清。”
李文莲身子一颤,却仍不抬头。
尚天台冷笑一声,怀中右手似已握住某物,阴冷道:“说清?人已抱在怀里,门已进到室中,还有什么不清?江剑臣,贫道平生最厌薄情负义之徒。今日你若想活命,先看文莲肯不肯饶你。”
江剑臣双手缓缓垂下,既不退,也不再逼近。他知道若一味争辩,只会更伤李文莲之心;若动手,更将坐实负恩薄义之名。可尚天台已动杀意,李文莲又痛入骨髓,山顶这一局,竟比火神庙中面对峨嵋诸雄更难百倍。
石室里,杨氏夫人似被外间声响惊动,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。
这声呻吟传出,江剑臣心口又是一紧。李文莲也猛然抬头,残破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遮掩的痛楚。她望向石室,唇边血迹未干,眼中却仍有对杨氏夫人的牵念。
尚天台瞧在眼里,脸色更寒。他踏前半步,挡在李文莲身前,冷声道:“文莲,别再心软。你心中若下不了手,便由贫道替你作这个恶人。”
神剑、鬼刀、生死牌三人当年并起江湖,论年岁,尚天台最小;论手段,却以他最烈。他性情孤峭,嫉恶如仇,一念既起,便不计后果。江湖中人畏他,不独畏他武功,更畏他怀中那面生死牌。
那牌正反两面,一面朱底黄字,书一“生”字;一面白底黑字,书一“死”字。凡有人犯在他手下,未动手前,他必先依其恶迹轻重,将此牌示出。若见“生”字,尚有一线可活;若见“死”字,便是九泉有路,人间无门。
江剑臣认出眼前道人便是尚天台,又知他乃李文莲昔日大师伯,胸中怒火虽未全消,却再不能轻举妄动。眼前误会深重,李文莲伤成这般,又亲眼撞见自己怀抱吴守美入室。此时若动手相争,便不是解释,而是将罪名坐实。他只能忍下锋芒,静候发落。
李文莲立在尚天台身后,身子仍在微微颤抖。她一时怨毒攻心,恨不得将江剑臣从心上剜去;可多年痴恋,早已入骨。她为他几死火中,毁去容颜,醒来之后千般怨、万般痛,到底仍绕不开这个人。她见江剑臣面色灰白,眼中痛色沉重,心头忽又一软,正想开口求尚天台暂且饶他。
谁知她尚未出声,吴守美已先动了。
吴守美从地上撑起身来,方才那一摔尚未缓过气,便听见黄瘦道人一声声逼辱江剑臣。她生长塞外,素不知中原武林这些陈年名号,也不知“生死牌”三字有多可怖。她只认定江剑臣对自己有情,只见心上人被人如此压迫,胸中一股烈性顿时冲起。
她娇躯一闪,二尺八寸长的丧门刺已在掌中亮出。寒芒一线,直取尚天台前胸。她这一刺出手极快,竟是舍命相护之势。
丧门刺离尚天台胸前不过一寸,尚天台才翻起左手。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似慢实快,随意一抓,便将刺身扣得纹丝不动。随即腕上一抖,一股劲力透刺而来,吴守美娇躯立时被震出五步。尚天台反手一抛,将丧门刺掷还给她,冷冷道:“只此一次,再犯不饶。”
他平生暴烈,若换作旁人,敢在他报出名号后还出手突袭,此刻早已性命不保。今日不过见吴守美年纪尚轻,又是女流,才破例留了这一线。
可吴守美偏不是知退的人。她越是尝到对手厉害,越怕江剑臣落在他手中受辱遭难。尚天台的警告落在耳中,竟如山风掠过。她银牙一咬,身形又起,丧门刺第二次狠狠扎出。
尚天台眼中寒意一沉。
这一次,他不再只夺兵刃。他手掌一翻,直接扣住吴守美玉腕,五指微微一紧。吴守美疼得脸色发白,牙关咬出轻响,掌中丧门刺“当”的一声跌落在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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