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鸣眸光微凝,脚下忽退半步。杜达权双掌落空的一瞬,他右手已探出,五指如铁箍般扣住对方双腕。杜达权只觉两腕一紧,气机顿滞,还未及变招,李鸣身躯倏然一旋,借势一抛,竟将他整个人甩出七八步外。
杜达权落地时脚步踉跄,勉强稳住身形,胸中血气翻涌。他这才知眼前少年绝非寻常狂客,方才的轻慢顿时敛去。他双掌护在胸前,眼神由怒转疑,声音也沉了许多,道:“阁下究竟是哪一路高人?还请赐下名号。”
李鸣缓缓理了理袖口,方才的轻佻之色尽数收起。他立在金府门前,神情沉定,字音清晰地道:“在下人见愁李鸣,求见府上三位主人。”
金禄伏在地上,脸色灰白。杜达权闻得“人见愁”三字,眼中终于掠过惊色。门前风声一冷,寿堂深处的笑语仍旧传来,可金府大门外,已有一层无声的寒意悄然压下。
杜达权久历江湖,方才一交手,已知眼前这少年绝非寻常。他脸上怒色渐敛,眼珠微转,干涩一笑,竟向李鸣欠身施礼,声音也比先前低了数分:“原来是李公子亲临,杜某眼拙,方才多有冒犯。”
李鸣立在阶前,神情散漫,只将手轻轻一摆,似是并未放在心上。杜达权见他不再追究,便侧过脸去,向金禄递了个眼色,语气仍旧恭谨:“去禀告三位主人,就说李公子到府前求见。”
金禄吃了两番苦头,此刻哪里还敢逞强,低头应了,转身疾步入内。
李鸣目送他背影没入门中,面上仍是淡淡的,心中却已生出几分疑影。杜达权虽是金府管事,却不敢擅自请他进门,这原在情理之中;但方才那一眼递得甚是隐秘,似乎另有深意。三狂若只是寻常设宴待客,何须如此遮掩?他心念一动,隐隐觉得三狂与峨嵋一派或许早有往来,只是此念尚无凭据,便深藏不露。
未过多久,金禄自府内折返,脚步比方才谨慎了许多。他垂手立在杜达权身侧,低声道:“三位主人传话,请杜管事引李公子往西花园用茶。”
杜达权闻言,转身向李鸣拱手,腰身微俯,做足礼数:“李公子,请入内。”
李鸣目光在杜达权脸上一扫,未见迟疑,抬足便跨过金府门槛。
门内先是一座高大的影壁,青砖砌就,壁心悬着洒金寿字,金光在日色中微微闪动。绕过影壁,正面一座厅堂巍然立起,重檐高挑,飞角凌空,四根粗柱托着深色屋檐,古拙之中自有富贵气象。堂前人声隐隐,杯盏相碰之声隔着门户传来,热闹处却与李鸣无涉。
杜达权引他自西侧月洞门穿过。门后别有天地,占地甚广的花园铺展开来。假山叠翠,小亭踞于石上;池水清浅,鱼影浮沉;数竿修竹映着三间静室,风过时竹叶轻响,反将远处寿筵的喧声隔得淡了。
李鸣随杜达权踏上静室前的小径,尚未至门口,室内已缓缓走出三人。
为首之人年逾四十,身材高大,面色紫赤,细眉长目,鼻梁挺直,口角方正,颔下长髯微垂,行步之间自有威仪。其后一人年纪略轻,身形修长,面容白净,须色漆黑,举止颇带文士之态;只是双目启合之际,寒光时隐时现,分明内功精深。第三人约莫三十上下,面色蜡黄,眉淡眼小,塌鼻阔口,身材矮短,与前两人并肩而出,形貌甚不相称。
李鸣看在眼中,心中暗自衡量。三人气度各异,却与传闻中武林三狂的年岁、声势似有不合。他一时尚不能断定其来历,只将神色收得更静。
紫面长髯之人先停住脚步,目光落在李鸣身上,声音稳重而低沉:“门下人说,来客便是江湖中有名的人见愁李鸣?”
李鸣迎着他的目光,神情不卑不亢,缓声道:“正是在下。”
那文雅男子随后上前半步,眼光如冷刃般在李鸣身上掠过,语调却慢而平:“听闻你要见我们三人?”
李鸣仍是从容,双手垂在袖中,答道:“在下此来,正为求见诸位。”
两番问答之后,他心中疑惑未去。紫面长髯之人语气似主非主,文雅男子神情也不似寻常宾客,而那黄面矮子却忽然从后方一闪而出,身形短小,来势极快,眨眼已逼到李鸣面前。
黄面人一双小眼里凶光隐动,声音冷得像铁:“你见我们,所为何事?”
这一下逼问,分明是要先夺声势。李鸣立在三人之前,脚下未移。他曾于万军阵里见过王侯威压,也曾在武林巨擘面前嬉笑进退,眼前三人虽深不可测,却还压不住他的胆气。他忽然仰面一笑,笑声在竹影与石径之间荡开,惊得池中浮鱼一散。
黄面人脸色更沉,又抢前两步,几乎已到伸手可及之处。他盯着李鸣,声音陡厉:“你笑什么?说出来。”
李鸣收住笑声,却不看他,只微微转身,向那紫面长髯之人拱了拱手,正色问道:“敢问阁下,今日金府所办,乃为何事?”
此问一出,黄面人眼中怒意更深。李鸣却似全无所觉。他此言看似寻常,实则暗藏试探。若眼前三人真是三狂,那紫面长髯之人多半便是三狂之首;今日既为金老太太寿辰,身为主人,绝不会对这句话置若罔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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