峨媚一派献礼之后,厅中气象顿时一变。黑丧门司徒安立在阶前,面色沉沉,眼中却含着几分自得;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亲手捧出一方纸匣,将其中洒金寿联展开,又命人悬于厅壁正中。那条幅金光微映,纸色温润,墨痕如铁划银钩,七字端然写着:天增岁月人增寿。
厅上宾客本已为那一批珍玩所动,此刻见这寿联出自名手,笔力又极遒劲,便都转目望去。书狂金似土素以书法自负,见了这七字,眉间微微舒展,正欲起身向峨媚众人致谢。谁知侧席之上,李鸣一直端坐不语,此时忽然低低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初时似从喉间滚出,转眼便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,既非称赏,亦非应酬,竟满含讥诮之意。
司徒安眼神骤寒,袖中五指已微微收紧。申恨天比他更快一步,反手将纸匣交给瞥目飞龙焦一鹏,大小不齐的两只眼缓缓一转,盯住李鸣,脸上怒气渐生。他踏前半步,声色俱厉地道:“阁下何故发笑?”
此言一出,厅中霎时寂然。凡与李鸣有些交情、或暗中替他担忧之人,皆觉心头一沉。金府今日乃寿筵,峨媚派献礼在先,三狂在座,群豪环列,李鸣此笑若无凭据,便等同当众折辱来客。既伤峨媚颜面,又扫金家兴致,任谁也难替他开解。
李鸣却并不看申恨天。他慢慢止住笑声,抬目望向那幅寿联,唇边仍存几分冷意。待众人目光尽聚在他身上,他才转向金似土,拱手之间并无惶惧,反倒从容说道:“金老前辈以书名重江湖,此地既是金府,竟有人拿这等不通之物悬在堂上,岂非在鲁班门前舞斧?”
金似土本有怒意,听见“以书名重江湖”几字,心头不免一动。他生平于书法最为自许,旁人称赞他武功,他未必动容;若称赞他笔墨,倒正中胸臆。只是当着满堂宾客,他不好立时偏袒李鸣,便敛了神色,缓缓开口道:“厅中诸君俱在,你出口讥评,须有凭据。老夫倒愿听你说出个所以然来,只怕一句不慎,反为自己招祸。”
申恨天见金似土并未喝止李鸣,心中怒火更炽。他身形一晃,已逼到李鸣席前,脸色阴鸷,声音低而狠:“你若拿不出证据,今日我便教你知道,胡言乱语须拿性命来抵。”
李鸣连眼皮也未因这威吓而颤一下。他端端正正向金似土一礼,神情忽然郑重起来,语声也放缓了许多:“在下久闻老前辈少孤奉母,孝行闻于江湖;又闻老前辈轻财重义,挥金如土,凡有急难投门者,未尝空返。今日太夫人八旬华诞,高朋盈座,若堂上悬着这等含混之联,在下为老前辈惜之。”
这番话落下,金似土目光微凝。厅上灯烛轻摇,映得他面上喜怒难辨。他沉吟片刻,终究问道:“你说此联不通,不通在何处?”
李鸣见他已肯相问,便微微侧身,指向壁间那七个金墨大字,语气愈发平稳:“太夫人年登八旬,老前辈为人子者,自当愿她老人家年年添寿。可此联写作‘天增岁月人增寿’,其中一个‘人’字,空阔无归。敢问这一寿,是增给老前辈,还是增给夫人,抑或增给子侄?今日乃太夫人寿辰,寿意却无所专指,岂非失了本旨?”
申恨天原欲冷笑,话到喉间却忽然滞住。司徒安眉头一皱,目光从寿联移向金似土。厅中诸客本多不通文墨,听李鸣这般一说,也觉那“人”字果然泛泛。金似土默然不语,眼底疑色渐深。
李鸣未待众人回神,又接着说道:“天行有常,岁月自增;人寿有数,短长难凭。若只说‘人增寿’,听来虽吉,却不知归于何人。今日堂上所祝,乃太夫人一身之福。若要应景合情,便须使寿字有所依,福意有所属。”
医狂纪世人原本对李鸣已生几分好感,听到此处,放下手中酒盏,抬眼问道:“依你看,此联当如何改?”
李鸣等的正是这一问。他起身向三狂兄弟及金家婆媳各施一礼,又望了望后堂珠帘之后端坐的金太夫人,才不疾不徐说道:“只须将‘人’字易作‘娘’字,改成‘天增岁月娘增寿’。如此一来,天添一岁,便如为太夫人添一岁;寿意归于慈亲,孝心显于堂上。三位前辈侍母至孝,江湖同钦,此七字方不负今日寿筵。”
厅中静了片刻。那“娘”字本不如“人”字典雅,然落在此时此地,却亲切而分明。珠帘后金太夫人低声念了一遍,面上渐露笑容。她抬手轻轻一拍案边,声音虽老,却带着欢悦:“改得好。似土,快教人改了。也替我谢过这位小哥。”
金似土听母亲发话,心中那点迟疑立时散尽。他转身吩咐下去,又亲向李鸣举盏。其余二狂见金太夫人欢喜,也都顺势含笑。厅中气氛顷刻松开,方才凝住的杀意似被酒香与烛影冲散。峨媚三人却面色难看,司徒安眼中阴火闪动,申恨天牙关紧咬,焦一鹏独自垂目,不露声色。
寿宴重新摆上,杯盘渐满,金府上下往来有序。金太夫人因喜李鸣巧言解围,又觉他替自己儿子全了孝名,便命三狂兄弟轮流向李鸣敬酒。李鸣一连饮了三大杯,面不改色,言辞仍谦,竟俨然成了金府上宾。酒过数巡,金太夫人由儿媳孙氏搀扶,穿过珠帘,缓步回了后宅。厅中诸客见寿星已退,饮宴又延至深夜,方陆续散去。三狂送走大半宾朋,余下亲近之人,各自被安置歇息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孤刀扶龙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孤刀扶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