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师爷沈公达素来玩世不恭游戏人间,连他也为百年大典隐隐含忧,李鸣纵有十分胆色,心头亦不免添了几分阴影。他辞过沈公达,便不再逗留,披着寒色匆匆上道。一路北风卷尘,驿路萧疏,他因心急赶程,只在途中草草用了些饭食,待天色方沉,已入禹县城中。
奔波一日,筋骨皆觉酸沉。李鸣正欲寻一处客栈歇脚,明晨再早行,忽见街市人影纷杂之间,有一条身形从灯影下掠过。那背影不过一瞬,却似曾相识。他心下一凛,此地距本派已不甚远,百年大典在即,稍有异动,便不可轻忽。那人影倏忽没入人丛,李鸣敛了倦意,足下微快,遥遥跟去。
禹县旧为夏禹遗地,城中多古迹。北门外夏台荒草寒烟,传为夏桀囚汤之处;北门内钧台窑遗址历岁犹存,西南神垕镇钧瓷名重一方。唐宋以来,此地商旅往还,虽入夜寒深,街巷间尚有余灯数点。只是那人专拣僻处行去,灯火渐稀,市声渐远,直至禹王锁蛟井旁,才忽然失了踪迹。
李鸣停在亭廊之外,眉峰微蹙。锁蛟井相传为大禹治水时镇蛟之所,井口石柱高峙,铁链寒光沉沉。传闻链声稍动,井中便有水浪翻腾,腥风上涌。此处虽名为井,四周亭榭屋舍错落,冬夜寒气凝滞,树影压地,宛如废寺荒祠,静得几乎可听见檐角霜滴。
他正欲退身察看,旁边一丛冬青忽然轻轻一晃。那条熟悉身影自暗影中闪出,衣袂掠过枯枝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来人面上带着冷笑,声音尖厉而阴寒,隔着夜气直刺入耳,他望着李鸣,慢慢道:“别来一年有余,李侍卫莫非已忘了旧人?”
那笑声随即在空亭间荡开,惊得檐下寒鸦扑翅而起。
李鸣听出那人的口音,心中暗叫不妙,面上却仍不动声色。他只悔一时轻进,竟被人牵到这等僻静所在。那人不是旁人,正是粉面二郎侯玉堂之兄,大力神侯金堂。昔年侯玉堂曾冒李鸣之名入宫行凶盗宝,后来在河南落入李鸣之手,押往京师伏法。此仇积在侯家兄弟心头,至今未消。
侯金堂肩背魁梧,立在井旁暗影中,宛若一堵黑墙。他双目含恨,牙关咬得微响,盯着李鸣沉声道:“承蒙李侍卫照拂,教我先折幼弟,又失至亲。这笔账拖到今日,利息也该一并清了。”
李鸣素来机警,知侯金堂虽有勇力,却绝不至单凭一人便敢将他诱至此地。四周黑沉沉一片,亭柱之后、树影之间,似乎处处藏着眼睛。他心念一转,故意懒懒一笑,斜睨侯金堂,语中尽是轻薄冷嘲:“侯老大,你只凭这一身蛮力,便想同我讨债?这债怕是讨不到,倒要再添一笔。”
他说着便侧过身,似要拂袖离去。侯金堂果被激动,脸色一沉,急声喝道:“他要走了,前后截住,休教他脱身!”
喝声未落,李鸣身后铁器触地,铮然一响。一个断了半截左腿的人自暗处移出,腋下挟着铁拐,身形虽残,目光却如毒针。李鸣回眸一看,认出正是江湖中一指神功郭云亮的独子,铁指穿心郭小亮。
李鸣心中一沉。三师祖先前所言,至此竟如阴云压顶般应验。他这些年铲除魏阉党羽,所结仇怨不知凡几,今夜侯金堂与郭小亮联手伏击,断非偶然。若只此二人,尚不足惧;可他们既敢布此局,暗处必另有倚仗。
郭小亮一拐顿地,积雪与枯叶微微一震。他面色狰狞,望着李鸣,声音里满是淬毒般的恨意:“姓李的,我今日这副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模样,皆拜你所赐。两年来我日日刺血自誓,不将你挫骨扬灰,誓不为人。今夜天道回转,你也该偿命了。”
李鸣听他说得如此笃定,心中疑云更重。侯、郭二人旧日功力虽在他之上,如今各有折损,未必还能稳胜于他;他们竟能一路探得自己行踪,又这般成竹在胸,暗中若无厉害人物主持,绝无此理。他嘴角微挑,故意将声气放得轻慢,向郭小亮道:“郭小亮,你也未免太把旧事放在心上。我不过欠你几根残指、半条残腿,若要折算,二十斤肉也尽够赔了,何至于年年岁岁记到今日?”
郭小亮眼中血丝暴起,铁拐在石地上一顿,冷声道:“你死到临头,还敢逞口舌之快。我为寻你踪迹,岂止费了寻常心力?自你在河北露面的那一日,我便已盯上你。你缺德太甚,终有尽头,今夜便是你的尽头。”
李鸣面上仍是漫不经心,心中却已将四周形势暗暗量过。井亭在左,冬青在右,前有侯金堂,后有郭小亮,若再有人伏于亭侧,退路便尽被锁死。他轻轻一笑,故意拖长语声,望着二人道:“闹了半日,来寻我晦气的,原来不过你们这几条残腿。我路行一日,困得紧,恕不奉陪,且要寻处安睡去了。”
话到末尾,他眼神忽冷。双手倏然一扬,袖底早已扣住的六枚丧门钉破空飞出,寒芒分作两路,直取侯金堂与郭小亮。与此同时,他身子猛地一伏,整个人贴着地面平掠而出,宛若一条贴草疾行的蛇,欲从二人气机交错的缝隙中穿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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