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罢,他先在纸上按下手印。娄鼎与薛天面色难看,却也先后按下指印。项刚将凭据双手递给李鸣,神色中既有屈辱,也有求生之迫。
李鸣接过干结,细细看了一遍,收入怀中,这才向陶旺点了点头。陶旺便将手中玉瓶交给项刚。
项刚如获重生,双手接过玉瓶,眼中竟有几分真切感激。他拔开瓶塞,正要倒出药丸服下,李鸣忽然抬手止住。
项刚一怔,动作僵在半空。
李鸣看着他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:“三位前辈方才上的当,还不够么?实话相告,方才你们抢去吞下的,并非毒药;陶二叔交给项城主的,也不是什么解药。既无毒在身,何必再乱服药丸?”
项刚、娄鼎、薛天三人闻言,俱都张口结舌。厅中风从窗外吹入,掠过案上残碗,瓷声轻轻一响,竟显得格外清冷。
李鸣收起方才的笑意,神情比先前更为郑重。他向三人一拱手,缓缓道:“霸王城与黄叶观相去不远,两家本无宿怨。三位前辈名重一方,何必受人挑拨,为旁人作嫁衣裳?今日晚辈冒昧登门,以此小计相迫,确是不得已。所求不过一事,请三位置身局外,不再助峨眉为难先天无极派。今日多有得罪,来日李鸣自当登门谢罪。”
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,厅中三人却无言可答。项刚面上泛起红色,娄鼎垂目不语,薛天长长吸了一口气,终究也没有再发作。三人至此才知,从半粒米入鼎,到玉瓶药丸,再到干结入手,步步皆在李鸣算中。他们一生行走江湖,今日竟被一个少年以虚实相间之法制住,心中羞愧,又无从辩驳。
李鸣不再逗留,转身招呼耿直、陶旺收拾布袋。陶旺将铜鼎、勺子、余物一一收好,临走时看了项刚三人一眼,神情颇有些说不出的复杂。耿直则一言不发,随李鸣出了大厅。三人就这样在霸王城众人敬畏而疑惧的目光中,缓步离去。
出了霸王城,过了鸿沟,三人来到西面的汉王城旧址。晨光渐高,沟中雾气散去,远处黄河水声隐约可闻。武凤楼正在那里等候,见三人安然归来,神色才微微一松。
耿直最先开口。他望着李鸣,素来峻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,缓缓道:“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便是齐天大圣在此,只怕也要被你绕进网里。”
陶旺忍不住笑出声来。武凤楼想到此行竟如此顺利,眉间郁色也稍稍舒展,脸上终于有了笑容。李鸣却只是嘿嘿一笑,并不自夸,只催众人入荥阳城中寻处饭馆。几人奔波一夜,腹中早空,便在城里痛快饮食了一番。
直至夕阳西沉,金光斜照城楼,几人才起身返回登封方向。出了城门,耿直忽然停步,向远处古道望去。荒烟蔓草之间,隐约可见一座旧庙的轮廓。
耿直沉吟片刻,声音低了几分:“当年楚汉相争,霸王项羽曾围刘邦于荥阳。刘邦赖纪信冒充汉王,骗过楚军,才得脱身奔成皋。项羽得知之后怒极,将纪信焚死于此。高祖即位后,立庙建碑,以祭忠烈。我耿直受刘氏旧恩,今日既到此地,想往纪公庙焚香凭吊。诸位可愿同去?”
李鸣立刻应下。武凤楼、陶旺也无异议,四人便转道往纪公庙而行。
庙宇经年,门前石阶半被苔痕侵蚀。庭中几株古树枝干苍劲,夕阳透过叶隙,落在碑石之上,斑驳如旧血。武凤楼素喜读书,入庙之后,便先去看碑记。他从碑文中知晓,汉时旧庙早毁于兵火,如今庙宇乃唐人在故址重建。院中碑刻数十,或残或整,字迹风雨侵磨,仍可见忠烈之气。
武凤楼行至一碑前,目光忽然凝住。那碑为武周长安二年所立,乃大书法家卢藏撰文并书,碑额刻着“汉忠烈纪公碑”六字,笔势沉雄,虽历岁月而骨力犹存。他回头唤耿直、陶旺、李鸣近前观看。
李鸣仰头望着碑额,沉默片刻,忽然长叹一声。他想起纪信以身代君,烈火焚躯,便又想到眼前江湖多难,神情少有地沉郁。他低声道:“瓦器常碎于井旁,良将多死于阵前。剪除魏阉党羽之事,我师父居功最重,我大哥出力最多,可到头来又如何?仍须隐迹江湖,日夜在刀锋上行走。更何况大哥奉老母遗命,早与银屏姐有婚约在身,却还屡遭赐婚,逼他入赘青城。”
武凤楼听他越说越远,眉头一皱,正要沉声制止。就在此时,庙中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女子声音。
那声音如寒泉触石,字字逼人:“原来三次赐婚不成,竟都坏在你这张缺德嘴上。今日我便教你永远闭口。”
话音甫落,一道白影已从碑旁阴翳中闪出。那是一个白衣老妇,面色冷厉,身法快得几乎不带风声,转瞬便立在李鸣面前。夕阳斜照在她衣袖上,白得如霜。
李鸣素来自负胆色过人,遇事又多刁钻手段,可那白衣老妇甫一现身,他便认了出来。来人正是东方绮珠新拜的师父,昔年黑、绿、白三魔女之一的白衣文君薛凤寒。李鸣心头一寒,肩颈微缩,不由自主向后退了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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