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眼见那三名峨眉门下没入深林,脚步便在林缘止住。江湖中有“入林莫追”之戒,林深木密,最宜伏兵暗桩,明枪易躲暗箭难防,他虽心中疑念愈炽,却不肯以身轻试,只立在树影之外,凝神听候。
半个时辰过去,林中寂然无声。风过枝叶,只带起极细的沙沙之响,并无衣袂破空、足履踏枝之声。武凤楼这才敛息前行,身形贴着阴影缓缓欺入林内。他双掌交错,左掌护住胸前要害,右掌虚悬在外,随时可以迎敌。树木越往里越密,月光被枝叶割成零碎冷斑,落在湿润的泥土上,幽暗中更添几分寒意。
行不多远,前方忽现一带红墙。红墙之内,隐约是一座祠堂,规模不小。祠后古柏森森,围绕着一座高大墓冢,柏影参天,枝叶交覆,森严之气直逼人眉睫。武凤楼心中一动,立时伏低身子,自衣袋中取出两枚青钱,腕力微吐,施出先天无极派探路手法,将青钱打了出去。
那两枚青钱离手之后,并不各自分飞,反在半空中轻轻相触,似双蛾并翅,掠过草尖而去。落地之时,声音极轻,只发出一点微响。此法名为“青蚨探路”,若附近有伏桩,稍有江湖经验之人多半会被这细声引动;若是自己门中人望见,又可立知来者身份。青钱落下良久,四下仍无动静。武凤楼却不肯大意,身形贴地而行,如蛇穿草,向祠堂左侧缓缓逼近。
到了近前,才见祠堂门外石人石兽分列两旁,仪制肃然,绝非寻常乡间祠宇。武凤楼就势一滚,隐到一方大石碑后,借月色凝目看去,只见碑上刻着“宋太师欧阳文忠公祠墓碑”一行大字。武凤楼幼年读书,曾应杭州府钱塘县童子试,且得案首之名,自知此处所祀,乃北宋大儒欧阳修,字永叔,号醉翁。夜色之下,古柏环墓,碑石苍然,他心中不由生出敬肃之意,正欲向墓碑行礼,忽听祠门轻响。
一名年近六旬的长脸道人,与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华服青年,并肩自祠内缓步而出。武凤楼心头一凛,立时闪身缩在碑后,屏住呼吸,隔着石影细看。
那华服青年神色焦急,脚步方停,便向长脸道人低声催促。他眉宇间虽有贵介之气,语中却含着不耐,道:“二师伯,侄儿求你老人家办一件事,怎就如此为难?如今三剑弟兄也已奉命赶到,再拖下去,必误大局。还请二师伯替侄儿在二太爷面前进言,无论如何,须赶在江剑臣回来之前,先将武凤楼、李鸣二人除去。若再容他们从容应对,峨眉脸面何存?”
那长脸道人听了,面上露出为难之色。他对这青年似颇有迁就,语气却仍不敢轻许,皱眉道:“明儿,旁的事二师伯皆可依你,唯独此事不成。你二太爷绝不会许咱们暗中下手。除非先天无极派先找上门来,否则老人家断不肯坏了自己一世清名。如今武林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前辈,不过神剑、鬼刀、生死牌诸人,他老人家岂能不爱惜声誉?”
武凤楼听到此处,心下已然明白。那长脸道人,便是峨眉掌教司徒平的二师兄,黄叶道人赵志丹;那华服青年,则是司徒平长子司徒明,也正是苦苦追求东方绮珠之人。
武凤楼怒意暗生,目光不由落在司徒明脸上。只见此人面如白玉,目若朗星,两道长眉斜飞入鬓,鼻梁挺秀,唇色如丹,齿若碎玉,身形修长,衣冠华美。更难得的是一双眸子精光内敛,显见内功已有相当火候。这样一个人物,容貌气度皆可称俊美,偏偏话中藏杀,心肠深冷,便更令武凤楼心中不快。
司徒明眉梢微挑,似有怒气涌上,却只一瞬,眼珠轻轻一转,脸上神色竟又缓和下来。他低下声音,带着几分委屈,道:“如此说来,连一向最疼侄儿的二师伯,也不肯替侄儿担这一分忧么?”
他话到一半,故意停住不说。武凤楼隐在碑后,心头更是一沉。此人怒而不发,怨而不露,道貌岸然,转念之间便能换出另一副面目,心机之深,远非寻常少年可比。这样的人若成敌手,必不好相与。
赵志丹果然面色一变,急忙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安抚道:“贤侄是本派日后的掌教之望,志丹岂有不护之理?只是你二太爷年事已高,性子又执拗,此事不可硬来。容二师伯慢慢设法,可好?”
司徒明垂下眼帘,语声仍旧温和,似在叹息,却透出隐隐寒意:“若只慢慢设法,只怕大事早已误了。”
他脸上平静,眼底却有精芒微闪,显然心中怒气并未消散。赵志丹望着他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身子一震,忙赔笑道:“倒也不是全无办法。若在东方绮珠身上略作文章,还怕武凤楼不自己送上门来么?”
司徒明闻言,唇边立时浮起一丝幽微笑意。那笑意极淡,却阴冷之极。他抬眼望向赵志丹,声音顿时柔和了许多:“二师伯肯为侄儿如此筹划,侄儿日后必不敢忘。”
武凤楼藏身石碑之后,胸中寒意与怒火一并升起。峨眉掌教师兄与峨眉少主,身份何等尊贵,竟在欧阳文忠公祠墓之前,商议这等阴损机谋。若非亲耳听见,亲眼看见,他实难相信名门正派中竟有如此行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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