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落在碑石边缘,寒白如霜。祠堂前石兽无声,古柏阴影覆在红墙之上,仿佛整座祠墓也因这番密语而沉默下去。武凤楼心知此处另有隐情,更不肯就此离开。他将身形藏得更深,呼吸压得更细,只待二人再露端倪。
正在此时,林外脚步声忽急。先前被武凤楼一路缀来的三名背剑汉子,已快步奔入祠前。三人到了司徒明面前,竟先整衣肃容,齐齐向他大礼参拜,随后才转身拜见黄叶道人赵志丹。武凤楼隐在碑后,见此情状,心中更添一分警惕。峨眉门下如此礼数,分明已将这位少主视作掌教之下的第二主人。
三剑之首夏梧桐上前半步,躬身道:“二太尊有口谕,命少主与师父即刻前去听令。”
他说罢,不待多言,便与二剑邱叶落、三剑董一深转身先行,步履甚急,转眼没入祠后阴影之中。
司徒明望着三人背影,眼中微光一闪。他并未立刻动身,只向赵志丹靠近一步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武凤楼隔得稍远,听不清字句,却见赵志丹先是迟疑,随即缓缓点头。司徒明唇边露出一丝难测的笑意,足尖一点,人已轻轻纵起。赵志丹随即跟上,二人一前一后,掠向祠后。
武凤楼仍伏在碑后,待四下重归寂静,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夏梧桐口中的“二太尊”,自然便是鬼刀司徒圣。既然司徒圣藏身附近,他先前所料便又坐实了几分。峨眉派即便素来骄横,也不至于过早大举逼入登封县境,惊动先天无极派。此处欧阳文忠公祠墓,有祠有墓,又与附近寺院相互倚望,红墙环绕,古柏森严,既便于藏身,又足以掩人耳目。司徒圣眼力老辣,若要择一处落脚之地,在此设下峨眉暗舵,进可窥伺,退可藏形,确是再合适不过。
念及此处,武凤楼更不肯就此离去。他收敛身形,绕过祠墓,向离此最近的欧阳寺探去。一路上,他不敢直趋大道,只借树影墙根小心迂回,既防峨眉门下设下明桩暗卡,也防暗处有高手窥伺。出人意料的是,这一路竟寂然无阻,连半点伏兵痕迹也未察觉。
远远望去,欧阳寺规模颇宏,墙垣高厚,树木深密,寺中殿宇重重,山门、前殿、东西配房、正殿、鼓楼、厢房、后殿、禅房,俱隐在夜色之内。月色照着灰瓦飞檐,风过古树,钟磬不鸣,反显得幽深难测。
武凤楼原想从侧面越墙而入,足下方要发力,心头忽然一动。他一路未见伏桩,或许是司徒圣已改了主意,离开此处;也或许寺中另有高僧异人,使峨眉不敢贸然侵扰;更有一层,便是司徒圣自恃身份武功,不屑布置过密,只暂借此地容身,并未真把此处经营成巢穴。
他沉吟片刻,索性改了主意。与其在暗处摸索,不如堂堂正正叩门求宿。若真与峨眉中人迎面相逢,也正可看一看那位鬼刀司徒圣,究竟有何安排。
主意一定,武凤楼便从阴影中走出,来到欧阳寺山门之前。他抬手在门环上重重叩了三下。沉沉夜色里,叩门声在寺墙间回荡,片刻之后,山门缓缓开出一道缝。
开门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瘦长老僧,衣衫旧而洁净,面容枯瘦,眼神茫然。他立在门内,上下打量武凤楼,却不开口,似是在等来客先说明来意。
武凤楼原本只想寻常应对,然而他内功深湛,目力极明,又因知司徒圣等人潜伏附近,便不由多看了那老僧一眼。这一看,他心头猛然一震,竟不自觉退了半步,几乎失声。
眼前这削发为僧的老者,不是旁人,竟是亡父浙江巡抚武伯衡旧幕中的文案师爷高惠仁。
昔日高惠仁不过一介寒士,屡试不第,飘零穷途,后蒙武伯衡延入幕府,帮办文牍。他又略通医道,武府上下若有病痛,也常请他诊治。宾主之间情分甚厚,早已不止幕僚与东主而已。后来奸阉魏忠贤因武伯衡三次拒为其在江浙营建生祠,心怀深恨,便遣胞兄魏忠英出任江湖水陆提督,暗伺毒手。江汉双矮中的挫金刚窦力探得消息,武凤楼奉师命星夜赶回杭州救父,不料抵达之时,武伯衡已遭魏忠英毒害。临终之前,武伯衡曾嘱高惠仁代为遣散家人,并亲护武夫人前往浙江金华娘家避祸。自那以后,高惠仁便音讯全无。
谁料今夜荒郊古寺,欧阳祠墓之旁,竟在山门前乍然相逢。
高惠仁如今法号四空,自称早已削去万缕尘缘,可一见武凤楼,也立时认出他便是故主独子。那双本已枯淡的眼里,霎时泪光涌动,身子也微微发颤。
武凤楼知他性情忠直,最重恩义,与亡父名为宾主,实则知交。久别重逢,若按常情,必有许多血泪旧事要诉。可此刻身在险地,峨眉高手环伺,吉凶难测,哪里容得从容叙旧。他迅速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高师爷,此处不是说话之地。晚辈一路追踪峨眉门下至此,方知司徒圣或许藏身附近。你我相认之事,万不可露。还请师爷只作与我素不相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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