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空大师眼中泪意未退,双掌合十,勉力定住心神。他看了武凤楼片刻,声音发哑,道:“公子放心,老衲省得。”
武凤楼向寺内望了一眼,低声问道:“寺中现下住着什么人?可有峨眉派徒众潜伏?”
四空大师摇了摇头,道:“寺中并无峨眉之人。”
他略顿片刻,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,终究还是低声说道:“东翁当年遇害殉节,夫人被捕守义。老衲那时本也想随故主于地下,可又死不瞑目。自知一介寒儒,无力相助公子,只好弃了家小,遁入空门。所幸苍天有眼,后来终得公子飞黄腾达、奸阉伏诛的消息。阿弥陀佛,老衲总算等到了那一日。”
说到最后,他又合掌当胸,眼中泪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。
武凤楼听得胸中酸热,却强自压下。他既知寺中暂无峨眉派潜踪,心头稍宽,仍不敢尽释戒备,便随四空大师跨过山门,缓步入寺。寺内钟鼓寂寂,长廊幽深,夜风穿过松柏,仿佛旧日冤愁与今夜风波,一并隐在这座古寺的暗影之中。
入得前殿,武凤楼才知此寺虽因欧阳文忠公祠墓得名,根本仍是一座佛寺。前殿供奉四大天王,皆披甲执器,足踏鬼魅,眉目怒张,灯影摇曳之间,甲叶似有寒光流动,令人不觉心神一肃。
四空大师引他穿过前殿,又至正殿。殿中主佛却是一尊弥勒,端坐莲座,面容丰润,笑意温和。殿内香火虽淡,梁柱之间却有久远沉静之气。二人低声交谈几句,武凤楼方知此处原名弥勒寺,只因寺旁有欧阳文忠公祠墓,后人又在正殿北面增建后殿,供奉欧阳修画像,久而久之,当地人便称它为欧阳寺。四空大师又提及本寺方丈法号慧真,乃是当世有学问的高僧,胸中颇有经史之学。
四空大师替武凤楼张罗暂歇之处时,武凤楼心中仍不安定。他虽听说寺中并无峨眉门下,却知今夜所见处处诡秘,不可尽信一面之言。他趁四空大师转身之际,悄然折向后殿,欲暗中察看慧真方丈是否与峨眉派有所勾连。
后殿之中静悄悄的,灯火未明,唯有月光自窗棂斜入,照在欧阳文忠公木刻坐像之前。那坐像衣冠端严,眉目清峻,仿佛在这古寺深夜中仍有一股文章风骨。武凤楼扫视四下,并不见人,正欲退身,耳中忽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已踏上殿前石阶。
他不明来者底细,身形一闪,已藏到欧阳文忠公坐像之后,凝神向外望去。
先进殿的是一名年近花甲的老僧。此僧身披大红袈裟,手持念珠,腰背挺直,步履轻健,眉目间有清朗之气。武凤楼一眼便看出他身负武功,且非泛泛之辈。想来此人便是本寺住持慧真方丈。
第二人一脚迈入后殿,武凤楼心头便是一凛。那人正是峨眉三尊之一的鬼刀司徒圣。昔日在虞城花木兰祠前,武凤楼曾与他有过一面之遇;今夜再见,司徒圣神色阴沉,气势逼人,虽未动刀,身上已自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。
慧真方丈停在欧阳文忠公坐像前,合掌而立,神色甚为凝重。他望向司徒圣,语声沉缓:“司徒二爷,家师与二爷乃多年道义之交。家师一生心血,方得苏学士此卷真迹,并非为一己私藏,实是愿使本寺名实相副,不负欧阳文忠公祠墓之地。此物几经流转,终得其所。贫僧奉师命守此,削发出家,远离尘俗,只为保全此卷。今日二爷忽要取走,贫僧实不知其意何在。”
司徒圣冷冷望着他,眼中毫无让步之意。他负手踱了半步,声音低沉:“慧真,你是本无大师首徒,自然该知道那幅长卷来历。北宋元佑六年,苏东坡任颍州知府,应开封刘季孙之请,以真、草、行三体兼用,写成《醉翁亭记》长卷。卷后又有赵孟頫、宋广、沈周、吴宽诸人跋尾赞叙,历来为开封刘家秘藏。”
他微微抬眼,似在回忆旧事,又似有意将此卷来历一字一句压在慧真心上:“直至本朝隆庆五年秋,刘氏后人刘巡请人勒石,将其立于宗祠之中,原件墨迹方流入高拱之手。高拱后来有求于当道,又将它献给首辅张居正。张氏获罪之后,此卷抄没入内廷。你师父当年为得此物,万历十一年曾约我三次夜入宫禁,方才盗出此卷,藏于你寺中,至今已有四十六年。如今二爷我不过想赏玩数日,难道也不该么?”
武凤楼藏在像后,心中暗惊。他出身名门,父亲武伯衡又曾为天子之师,自然深知苏东坡手书《醉翁亭记》真迹何等珍贵。只是司徒圣乃江湖中杀伐人物,平生刀头饮血,此刻竟如此执意索取一卷书法,实在不合常理。
慧真方丈听罢,眉间更见肃然。他捻着念珠,沉声道: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,乃立身治家之本。自大宋至今,历代明主贤臣莫不尊崇。苏学士此卷兼真、行、草三体,乃旷世奇珍。当年家师取之,本也难言无过;只是他老人家一为欧阳文忠公后人,复姓欧阳,二来一生研习苏学士书法,尚可说是一念痴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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