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鸣心中生疑,实在是事出有因。奉天子朱笔传谕而来之人,乃老驸马冉兴与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,二人分任正副钦差;前有二十名锦衣卫开道,后有五百御林军护从,旌旗蔽日,甲胄生寒。如此阵仗,若非关涉极重,朝廷断不会轻发。
老驸马冉兴宣过奉旨完婚之命,武凤楼与李鸣叩首谢恩。礼毕之后,李鸣却伏身未起,袖底微微一动,向武凤楼递了个眼色。武凤楼心中一凛,便也仍跪在阶下,不曾起身。殿中香烟袅袅,烛影在众人面上明灭不定,原本喜庆之气,忽似被一层阴翳压住。
冉兴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,终究又自背后取出一道黄绫。殿中众人见他再展圣旨,神色皆变。老驸马声音苍老,却字字分明,缓缓宣道:“朕念人臣立身,先在忠孝。朕早岁失怙,蒙东宫刘太后抚育,乃得承继大统;即位之后,尊奉太后,以尽人子之礼。今太后病势沉重,饮膳俱废。朕躬侍汤药之外,已召公主东方绮珠还宫。武凤楼既为驸马,亦是半子,理当入内侍疾。旨至之日,即刻赴京,不得迟延。”
圣旨宣罢,武凤楼低伏在地,指节微微收紧。五岳三鸟彼此相视,眼底俱有惊疑。李鸣只觉背心一阵冷汗透出,心中那点疑云,顷刻凝成寒霜。他不待武凤楼谢恩起身,便抬眼去望钦差副使贾佛西。
贾佛西立在灯下,眼珠轻轻一转,袍袖随之展开,向武凤楼与李鸣暗作示意。二人会意,退立一旁。贾佛西随即向殿中群豪跨前两步,面色端肃,朗声道:“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,已奉旨即刻入京。今日来贺百年大典诸位,俱请就此下山。庆典至此而止,先天无极派上下身有君命,不能远送,还望诸位见谅。”
这一言既出,殿中宾客虽各有惊诧,却无人敢违朝命。除六指追魂久子伦、六阳毒煞战天雷、秦岭一豹许啸虹、少林醉圣普渡禅师、驼背神龙耿直、乾坤八棠陶旺等数人仍留之外,释、道、儒三圣及诸路豪客,皆相继辞去。中岳庙前石阶之上,足音杂沓,火把一枝枝远去,山风吹过殿脊,喜幡在夜色里无声翻动。
冉兴已年过半百,虽贵为皇亲国戚,终耐不得舟车跋涉;贾佛西又是书生体质,二人皆不能攀登黄盔峰,便仍宿于中岳庙中。入夜后,五百御林军由二十名锦衣卫军官统领,往庙外扎营。冉兴用过晚膳,早早歇下。禅房之内,只余贾佛西与五岳三鸟,另有武凤楼、李鸣、曹玉,以及云萍、关蓉、马小倩诸人相陪。
灯火不甚明亮,窗外山色沉黑。众人虽作闲谈,言辞之间却皆藏着几分凝重。李鸣忽然敛去平日佻脱之态,拉着武凤楼一同来到贾佛西面前,双膝跪倒,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。武凤楼不明其意,却知此弟行事虽诡,心中必有计较,便也随他行礼。二人起身后,李鸣退到五岳三鸟身侧,垂手而立。
白剑飞素来性急,见他这般庄重,眉头一挑,便沉声斥道:“都是自家骨肉般的情分,你何必行此大礼?贾学士虽位居朝班,难道还贪你这几个头不成?”
贾佛西望着李鸣,眼中有笑意,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。他抬手虚点,语声温和而带责备:“白二哥说得不错。你这孩子向来多诈,今日忽然这般恭敬,反教人心里不安。你这三个头,我可受不起。”
李鸣抬起脸来,神色难得郑重。他先看了武凤楼一眼,又向贾佛西深深一揖,低声道:“这几拜,原不为官位,也不为礼数。叔父今日于先天无极派有大恩,莫说我与大哥,便是三位师长,也当向叔父一礼。有些隐情,叔父到了此时,还要瞒我们么?”
贾佛西目光一凝,随即故作不解,慢慢端起茶盏。他垂眸看着杯中浮叶,口中淡淡说道:“你又在我面前使什么机巧?我纵再添几级官阶,也不敢受萧大哥、白二哥、蒋三哥一礼。你休要胡言。”
李鸣不再多言。话音未落,他身形倏然一侧,已欺到贾佛西身畔,右手探出,直向贾佛西随身所佩的黄锦囊摸去。他出手极快,指尖几乎触到锦囊边缘。
贾佛西脸色骤变,文弱之躯竟猛地立起,袖袍一拂,低声喝道:“鸣儿,不可放肆,退下!”
这一喝中既有惊怒,又有护持。李鸣已然明白,指尖一顿,便即收手后退,神色反较方才更沉。屋中众人尽皆屏息,连白剑飞也不再出声。灯芯轻爆了一下,细小火星坠入油盏,室内更显寂然。
贾佛西立了片刻,缓缓吐出一口气,才重新坐下。他抬眼望向五岳三鸟,又望向武凤楼,面上笑意全消。隔了良久,他才沉声道:“圣上此次所降旨意,实有三道。其中一道,明令我须单独向凤楼宣读,不得假手旁人。我与诸位素有往来,又深知江湖中许多关节;且从圣上言外之意,察觉此旨一出,必于凤楼大为不利。故而我冒着欺君之罪,将此旨暂时压下,未曾在众宾之前宣读。”
武凤楼胸口一沉,随即撩袍跪下。五岳三鸟与李鸣等人亦都分列两旁跪倒,室中只留武凤楼居中承旨。贾佛西自黄锦囊中取出第三道圣旨,展开时,黄绫映着灯火,竟似一线寒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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