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佛西声音压得极低,却每一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众人心上:“朕体恤下情,欲安众心。锦衣卫旧由前朝所定,员额虽自五万裁至五千,然若无干练之人统率,亦恐生乱。特钦封武凤楼为锦衣卫都指挥使,命其即刻赴任。若有抗旨不遵,以大逆不道论处。”
最后一字落下,禅房中静得近乎死寂。武凤楼伏在地上,半晌不动。萧剑秋素来沉稳,便是山崩于前,也少有改色之时,此刻却觉冷意直透重衣。若此旨方才当着百年大典群豪宣出,武凤楼纵有千口,亦难自明。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,转眼受封锦衣卫都指挥使,江湖中人纵不敢当场发作,心中疑忌已如深渊。到那时,武凤楼便是奉旨,也必被推入众目所指之地,再难回身。
贾佛西收起圣旨,指尖微微发白。他看着跪在阶前的武凤楼,眼神中有忧,有愧,也有决绝。灯影摇动,照见众人各自沉默的面容。屋外山风掠过檐角,远处军营中偶有甲叶相碰之声,寒意一层层漫入中岳庙深处。
李鸣不待贾佛西开口,已先向前半步。他面上仍带着惯常的笑意,眼底却无半分轻佻,低声道:“方才老驸马宣过两道诏书之后,曾向叔父看了一眼。只这一眼,晚辈便知圣命不止于此。再者,刘太后抱疾,偏在此时召兄长入宫侍奉,事机如此巧合,背后必有人借宫闱之名设局。百年大典之中,偏偏少了峨嵋一派最难测的冷酷心,她既不现身,便多半在暗处弄手脚。此番连环三计,招招皆取兄长要害。”
屋中众人听罢,先是悚然,继而皆觉胸中迷雾顿开。李鸣平日诙谐诡谲,常令人不知真假,此刻将前后关节一一拈出,却丝丝入扣,无可驳诘。灯火之下,萧剑秋沉吟良久。他素来持重,此时也知局势如弦上满弓,稍一失手,便是倾覆之祸。于是他抬目望向李鸣,缓声问道:“依你看来,此局该如何应付?”
李鸣闻言,忽然仰面一笑。那笑声不高,却将室中郁结之气冲开少许。他转身望向众人,眉梢微扬,道:“她冷酷心纵有千般机谋,终究也须现出形迹;我李鸣纵然浅薄,也未必便任她牵着鼻子走。她敢布此三计,我便陪她拆这三计。胜负未分之前,谁又敢说天下机心,尽在她一人掌中?”
他此言仍带几分顽皮,却不似往日胡闹。众人满怀忧虑,听他这般一说,竟都忍不住露出笑意。马小倩笑得身子一软,倚入江剑臣怀中,江剑臣低首扶住她,神色间却仍含忧色。
李鸣待众人笑意稍歇,方才敛容说道:“事势已急,我与兄长须连夜入京。一路之上,正可察看峨嵋派有何布置。老驸马与叔父且在庙中安歇,待精神稍复,再回京师。此行还须请义父与普渡禅师同往护持,免得途中再生枝节。”
他说到此处,略一停顿,又向萧剑秋等人拱手道:“还望六指前辈与二叔暗中相随,随时照应。只是二位行踪务须隐秘,切不可使对方窥破。”
萧剑秋听他安排有条不紊,眉间阴云稍散,连连点头。忽然他似想起一事,目光落在李鸣身上,道:“你自己奉旨完婚,亦是朝命,岂可轻忽?此事你又如何安排?”
李鸣唇边一弯,似早有成算。他拱手向众人一礼,笑道:“此事也不难。可烦驼背神龙、乾坤八掌二位前辈往开封风雷堡一行,请雷老堡主携雷姑娘入京。再烦佟叔赴南京,向我父母禀明前后缘由。两下相合,便不至误了圣命。”
这几件事本都棘手,到了李鸣口中举重若轻,四两拨千斤,竟被他顷刻分置妥当。众人虽知前路凶险,却也不得不服他临危决断之快。五岳三鸟相互望了一眼,皆无异议。武凤楼与李鸣遂向诸位长辈辞别,趁夜离了中岳庙。
山门之外,夜色沉沉,远处营火如残星点点。二人展开轻身功夫,沿山径疾驰。衣袂掠风,草叶上的寒露被带得纷纷摇落。走出许久,武凤楼才压低声音问道:“对峨嵋一派,尤其是冷酷心这等人物,你当真已有胜算?”
李鸣脚下不停,肩头却微微一垮,先前在人前的豪气仿佛一时尽泄。他轻叹一声,道:“哪里来的胜算?方才不过是宽慰三位师长罢了。峨嵋根基太深,岂是一二人可撼。师父神功盖世,尚且只与司徒玄斗成平手。听闻如今掌教司徒平,更胜其师一筹。将来若真到了生死相拼之日,那才是横在咱们面前的一道险关。”
武凤楼闻言,心中愧意陡生。他望着前方将明未明的天色,声音低了下去:“说到底,还是我功力未成,累得诸位师长不能安享清修。此罪在我。”
他眼中微红,脚步却未慢。李鸣侧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轻笑,语意虽轻,内里却含着一股冷意:“兄长何必先自苦恼?未到绝境,便有转圜之机。只是从今往后,咱们再不可一味留情。敌人既已将刀架到咱们颈上,能除三人,便不可只除两人;能去其羽翼一分,便少受一分牵制。此中利害,便是寻常人也算得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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