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默然不语,只觉这番话虽冷,却是眼前不得不走的路。二人轻功虽未至踏雪无痕、乘虚御风之境,速度却已逾奔马。天色将晓时,霸王城的城影已在晨雾中浮现。
武凤楼原不愿入城。昔日与霸王城主项刚曾有嫌隙,且动过兵刃,此时登门,难免尴尬。他脚下一缓,正欲绕行,李鸣却执意相劝。李鸣望着城头渐散的雾气,低声道:“项刚性情粗直,不是深藏机心之人。从前之事,未必不可解。如今咱们正须探明峨嵋动静,说不定他那里反倒有意外消息。”
武凤楼知他所虑非虚,便点头应允。二人到得城前,家丁入内通报。不多时,项刚竟亲自迎出。他身材魁伟,步履沉重,见了二人,先是一怔,随即拱手相迎。彼此寒暄数语,武凤楼本欲告辞,项刚却眉峰紧锁,抬手挽留。
项刚将二人请入厅中,神色间颇有惭愧。他沉默片刻,方对武凤楼道:“项某昔日愚昧,误听峨嵋巧言,遂无端与贵派生衅。若非李兄弟当日以嬉笑之语点醒,项某至今尚被蒙在鼓中。如今想来,与虎狼结伴,终非长久之计。”
他说到此处,粗豪面容上露出几分黯然,声音也低了些:“我那两位结义兄弟,病罗汉与瘦达摩,皆已受人笼络,离我而去。霸王城如今只剩项某一人支撑。数日前上午,有一人投到门下,自称石磊,愿为仆从。项某见他筋骨强健,内息不浅,本有收留之意,又怕他来历不明,引祸入门。先祖西楚遗风传到我手中,竟落得如此疑惧,实在惭愧。”
李鸣听见“石磊”二字,目光一动。他不露声色,随即问道:“此人可是年近半百,右颊有一寸来长的刀痕,鼻如鹰钩,口阔齿黄?”
项刚脸色顿变,双目睁大,显然未料他竟说得这般分明。他盯着李鸣,急声道:“李兄弟既知此人形貌,想必明白他的根脚。项某如今进退难定,还请替我决断,此人究竟留得留不得?”
李鸣却没有即刻回答。他一路奔走半夜,此时见项刚神色恳切,反倒慢慢坐下,抬眼望着厅外微明的天光,语气平静道:“此事不急于一句话。我们兄弟星夜赶路,腹中空空。项城主若不嫌麻烦,先赐一餐,待吃饱之后,再细说此人来历。”
武凤楼心中焦灼,恨不能即刻离城东去。他见李鸣竟向项刚讨食,眉间不由一皱,正欲出言催促,李鸣却已先一步随项刚往城内行去。武凤楼无可奈何,只得按下心事,跟在二人身后。
霸王城深宅重院,门墙森严。项刚本是西楚霸王项羽之后,又与小福王一脉沾亲,家中资财雄厚,素来雄踞一方。他性情粗豪,喜交江湖豪杰,待客倒也并无虚文。将武凤楼与李鸣让入大厅后,因天色尚早,酒宴未备,便吩咐厨下送来细点清粥。
武凤楼心念京师之事,虽坐于席间,却食不知味,只略动了几筷。李鸣却全无客气之态,捧碗而食,点心亦一块接一块入口,仿佛连夜奔波之苦,尽要在此一餐中补还。武凤楼看在眼里,愈发着急,却又不便当着项刚之面责他。
用过早食,李鸣竟又揉了揉眼,向项刚笑道:“城主盛情,晚辈感佩。只是我兄弟二人奔走半夜,筋骨困乏,若能借榻稍歇,再谈正事,便更妥当。”
项刚本是好客之人,当即命人安排静室。武凤楼见李鸣径自入内安寝,心头虽急,也只得随他暂留。谁知这一睡,竟至日影西斜。待二人醒来,项刚早已备下丰盛酒席。李鸣入席后又开怀饮啖,直至暮色合围,酒意上涌,伏案欲眠。武凤楼心中怒火暗生,几乎便要拽住他耳朵将他拖起,却终究顾念场面,只将满腹焦灼强压下去。
到得次日清晨,霸王城中奉上的早点更为精致,清粥也换作燕窝细熬。李鸣吃得从容,神态安适,倒似此间风物正合其意。武凤楼望着他,心中越发不安。京师诏命在前,峨嵋暗计在后,他实在不明白李鸣何以能在此地一再延宕。
午间酒席方设,项刚正请二人入座,忽有家丁疾步入厅,躬身禀道:“城主,数日前来求见的石磊,又在门外求见。”
李鸣听见“石磊”二字,眼中骤然一亮。他不待项刚多问,伸手便将武凤楼一扯,带着他闪入厅中屏风之后,又以目光示意项刚召人进来。项刚心中虽疑,却见李鸣神情郑重,便沉声吩咐家丁将人引入。
屏风之后,武凤楼低声问道:“此人究竟是谁,竟值得你如此布置?”
李鸣贴近屏风缝隙,目光冷静,压低声音道:“若天意肯助我一回,今日便可得些用处。只是我所料若差,便只当在此多耽搁半日。”
话音未落,脚步声已近。项刚亲自陪着一人入厅。那人约莫五十上下,面色黑沉如铁,豹目鹰鼻,阔口中露出一口黄牙,左颊一道旧疤斜挂,神情虽恭谨,眼底却藏着几分江湖人惯有的警觉。
武凤楼方要再问李鸣,身旁已是一空。李鸣身形如燕,倏然自屏风后掠出,立在厅门之前,恰好断住去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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