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唤石磊之人一眼瞥见门口多了一人,嘴角肌肉微微一抽,随即又收住神色,仍作从容模样。他抬手似欲去取桌上酒壶,李鸣却冷冷一笑,目光如刀,直落在他脸上。
李鸣站在门前,语声不高,却字字逼人:“姓石的,你隐去踪迹已十二年有余。江湖传闻你娶妻生子,改过收心,故而当年那桩旧案,才容你苟安到今日。如今你却又重入尘网,窥伺霸王城这份基业。既如此,十二年前的旧账,便该同我算上一算。”
他说罢,双肩微沉,足下已蓄劲,似要扑出。
石磊脸色骤变。那一瞬间,他满面的从容尽数散去,左掌往桌上一按,身子已如弹丸般飘起,竟不向门口突围,反往屏风后掠去。武凤楼虽未尽知内情,却早已看明白李鸣守门之意,便是在逼此人向屏风处逃来。他手腕一翻,已握住刀柄,拇指轻触机簧。刹那间,一红一紫两道寒光自刀中颤然吐出,横在石磊眼前。
石磊骤见异芒,惊呼一声,身形硬生生顿住,缩头退回厅中。前有李鸣,后有武凤楼,左右又是高墙深厅,他一时间竟再难觅路。
李鸣不容他定神,抬掌便出。掌影迎面而来,虽未挟雷霆声势,却隐有炽烈之气,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一脉的掌法。石磊甫见这一招,身躯陡然一震,眼中惊骇几乎不能自掩。他竟忘了闪避,只怔怔望着李鸣的掌势,声音发颤道:“你是谁?这一路掌法,你从何处学来?”
李鸣恍若未闻,掌到他面门之前,忽又猛地收回,身形微侧,另一招已斜斜拍向石磊左肩。掌势由正转偏,气机却更见纯熟。
石磊面色再变,双膝几乎一软。他仍不躲避,只哑声追问:“尊驾到底是何人?与我家主人又是何等渊源?”
武凤楼看到此处,心中已明了数分。这个自称石磊的半百老者,多半与战天雷旧日门下大有关连。李鸣先以旧案相逼,再以六阳掌法试探,显然早有用意。
石磊连声询问,李鸣却始终不答。他掌心忽翻,原本拍向左肩的一招猝然变势,直取石磊顶门。那一掌疾如电光,炽意逼人,若真落下,石磊纵不立毙,也必重伤。
石磊见掌势临顶,面上竟露出悲苦之色。他不闪不避,只缓缓闭上双眼,两行泪水自眼角滚落。那副模样,竟似宁可死在这一掌之下,也不愿对李鸣还手。
武凤楼心头一紧,正要出声喝止,李鸣已在毫厘之间收掌后退。掌风散去,厅中一片寂然。
石磊等了片刻,不觉掌力落下,方才睁开双眼。他怔怔看着李鸣,忽然扑到他身前,双膝跪地,伏身痛哭。这个面貌粗恶、身躯健壮的汉子,此刻竟哭得不能自已。
他抬起泪痕满面的脸,望着李鸣,声音断续道:“方才三招,分明是我家主人亲授真传。小爷年纪至多不过二十余,怎会使得这般纯熟?我家老主人已辞世十二年,小爷又于何年何地得见他老人家?此事叫我如何想得明白?”
说到后来,他以额触地,悲声更恸。
武凤楼生性仁厚,见他哀恸至此,已不忍李鸣再行逼迫。他自屏风后缓步走出,目光落在石磊身上,沉声道:“你莫要再哭了。你家主人尚在人世,身子康健,逍遥自在。你不知实情,怎可口口声声说他老人家已仙去?”
石磊听得武凤楼开口,身子蓦地一震。他方才只顾悲恸,此时细看眼前少年,见其眉宇清正,气度沉凝,已认出此人便是新承先天无极派门户的武凤楼。这样身份的人,断不会拿战天雷生死作戏。石磊满面泪痕未干,忽地从地上爬起,躬身向武、李二人连连行礼,声音发颤道:“二位公子慈悲,莫再教小人悬心。我家主人如今究竟身在何处?果真还在人世么?”
他话中虽满是急切,眼底仍藏着一线不敢置信。战天雷坠落接天台一事,在他心中压了十二年,已成死结,骤闻主人尚生,欢喜之外,反似梦中。
李鸣这才收去先前逼人的神色,寻一张椅子坐下。他并不急着作答,先将衣袖轻轻一拂,待石磊止住哭声,方把当日在古彭徐州如何遇见六阳毒煞战天雷,如何受其垂青、拜为义父,又如何得知战天雷与少林醉圣结义同游,后来更与六指追魂久子伦化敌为友等事,一一道来。其间因果清楚,细节不乱,绝非道听途说可以捏造。
石磊越听越是颤抖。待听到战天雷如今身子康健、逍遥江湖时,他双手合十,泪水滚滚而下,连声低念道: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。”念罢,他重又向武凤楼叩拜,随即转向李鸣,伏地不起,哽咽道:“少主人在上,请受石磊一拜。”
李鸣任他拜完,脸色渐渐肃然。他俯身看着石磊,语气不复轻慢,沉声问道:“你既是义父旧属,为何此时又来投奔霸王城?此事是谁指使,你须从实说来。”
石磊跪在地上,神情由喜转悲。他抬袖拭泪,缓了片刻,方低声道:“十二年前,主人与六指追魂一同坠下接天台后,小人曾在附近山涧沟壑之间寻觅多日,终不见主人踪迹,也不见遗骸。小人万念俱灰,只得悄然返回河南旧里。主人昔日行事素来独来独往,身边只我石磊一人替他探路察势,江湖上识得我的人并不多,我这才得以在洛阳一带隐居下来。那时小人心灰意懒,再不愿过刀口舔血的日子,便娶妻成家,后来又得一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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