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徒清为求活命,再不敢隐瞒,把自己所知之事一件件说出。他年纪尚轻,在峨媚派中虽有少主之名,却未能真正参与大事,所知多半是耳边偶得的风声,或父母亲信言谈之间漏出的零碎消息。殿中烛火时明时暗,他伏在地上,声音时高时低,越说越急,生怕一停下来便惹李鸣不耐。
武凤楼初时尚凝神听了片刻,及后见多是枝节琐闻,与眼下大局无甚紧要,便渐渐失了兴味。他负手立在一旁,目光掠过神案上残缺的香炉,又望向殿外沉黑夜色。李鸣却听得颇有兴致,偶尔微微点头,偶尔又眯起眼来,像是从这一堆杂乱言语中辨寻可用之处。
司徒清足足说了半个时辰,声音渐哑,额上冷汗涔涔,再也挤不出新话。他偷眼看向李鸣,眼中满是惊惶,似在等候发落。
李鸣将短匕收入袖中,神色稍缓。他俯身重又点了司徒清软麻穴,使他仍旧不能动弹,却并无取他性命之意。
殿外夜风吹入,烛焰斜斜一颤。多玉娇缓步走进正殿,衣袂轻拂门槛,神情已复平静。她看了地上的司徒清一眼,又望向武凤楼与李鸣,声音不高,却自有决断之意:“杀他于事无益。留他一命,日后未必没有用处。此人交与我带回法王寺安置,较为稳妥。”
武凤楼与李鸣相视一眼,心中皆觉正合所愿。李鸣起身向她一礼,口中谢过。多玉娇也不多言,俯身将司徒清重新收入布袋。司徒清此时穴道被制,心胆俱寒,只能任人摆布。多玉娇提起布袋,转身走出正殿,身影没入庙外夜色,径往嵩山玉柱峰下法王寺而去。
李鸣从司徒清口中所得,不过断简残片,若换了旁人,或许只当一堆无用闲言。可这些零碎言语一入他心中,便如散珠归线,前后牵连,隐隐显出许多暗处脉络。他越想越觉河北一路不可轻忽,魏银屏藏身清水塘,若真被峨媚五龙寻到踪影,后患便难收拾。
武凤楼听他剖说几句,心下亦觉不安。二人当即议定,不取官道,不入城镇,只从山径荒路疾行,旁事一概搁下,直趋河北易县。
清水塘正在易县境内,北方大侠俞允中与一字慧剑洪雪夫妇,素来居于此处。魏银屏所以藏身其间,原有一段险绝因由。彼时崇祯帝执意将她列为附逆重犯,必欲明正典刑而后已。武凤楼为救她一命,不顾生死,单身匹马深入辽东,又借多玉娇公主之力,取得册封诏书,迫使崇祯帝赦其死罪,改作远配云南。李鸣却胆大心细,暗施移花接木之计,将她从明面罪籍之下悄然换出,安置在清水塘中。此事本极隐秘,如今司徒清偏说峨媚五龙已往易县而去,武凤楼胸中岂能安稳?
二人一路昼夜兼程,不敢稍有耽搁。待赶至狼牙山下时,已近易县西南。山势夜里望去,如犬牙参差,寒林密布。连日奔走,马力人力俱已耗损,李鸣仍一意要趁夜赶到清水塘。武凤楼望他一眼,见他面色虽强作从容,眼中却已有倦意,心知自己功力深厚尚觉困顿,何况师弟。此地距清水塘已不算远,多争半夜未必有益,若体力不支,反误大事,便执意先歇片刻。
山腰林畔有一间看林人遗下的茅屋,空寂无人,门扉半掩。二人入内,拂去草屑,各自盘膝坐下,以先天无极派心法调息养神。约莫一个时辰之后,胸中浊气渐清,四肢疲乏亦退去大半。此时夜已更深,屋外枯枝被风摇动,声声入耳,忽在远处夹杂着一阵急促脚步,似有人正从山径间奔来。
武凤楼耳力极明,眸光一动,低声向李鸣道:“外头有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从茅屋中掠出,宛若燕影穿林,轻轻落在屋前乱石之间。举目望去,只见前方黑暗里,一人踉踉跄跄奔向茅屋,脚步散乱,气息已乱;其后不远,紧逼着一高一矮两道黑影,来势甚疾。
深山夜半,二人追一人而来,情形已不待多问。武凤楼心中义气陡生,右足一点,身形横掠八九丈,正截在逃来那人之前。那人也在此时抬头望见他,面容一现,武凤楼胸口骤然一震,竟一时说不出话。
那人满身血迹,目光涣散,待看清眼前人,喉间发出一声凄厉低呼。他向前一扑,声音几乎带着泣血之意:“凤楼!”
这一声甫出,人已昏倒在武凤楼怀中。
李鸣随后赶至,借着淡淡月光看清那人面貌,心头一惊。此人正是昔日在武林三狂府中曾有一面之缘的形意门掌门岳振宇。只见他衣襟尽染血痕,面色灰败,显是受创甚重。
追兵转瞬将至,武凤楼不能多看,只得将岳振宇交与李鸣,低声道:“鸣弟,先护住岳大叔。”
李鸣伸臂接过岳振宇,扶他靠在茅屋旁一块山石后,眼角余光仍紧盯前方。武凤楼则缓步迎上山径,拦在来人之前。
那两道黑影逼近停下,武凤楼方看清二人形貌。左边一人身躯魁伟,高逾常人许多,肩阔腰圆,须发半白,面目凶悍,虽已年过半百,举止间仍有虎豹之势。他手中横着一柄加重开山大斧,斧身沉厚,怕不在四十斤以上。单看他持斧之稳,便知其臂力惊人,乃外门路数中的劲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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