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此处,胸口伤处牵动,眉头深锁。武凤楼伸手按住他肩头,助他稳住气息。岳振宇缓了一缓,又道:“正鸿敬我为兄,说什么也不肯改去旧号。我见他情意恳切,也便由他。五年来镖局安然无事,生意尚称兴旺。谁知五日前忽有人登门,逼他让出镖局,又要改去振宇字号。正鸿是太极门掌门林惊鸿的小师弟,与我交情甚厚,既关太极门声名,又牵我形意门旧号,明知来者不善,也不肯屈从。”
夜风从林间吹过,血腥气随风散入荒草。岳振宇目光微沉,继续说道:“他一面遣人飞马报我,一面开门迎敌。交手不过十招,便被来人重伤。待我赶到保定府,那些人已暂且退去,只留话说,四日之后再来接收镖局。我们商议再三,知此事不能善了,只得分头求援,预备作最后一搏。我与正鸿之子赵小鸿分路而行;赵小鸿往清水塘请俞允中、洪雪夫妇相助,我则赶来狼牙山阎王鼻子,欲寻隐居多年的太极掌门林惊鸿。”
“清水塘”三字一入耳,李鸣脸色骤变。他猛然向前踏了一步,眼中精光闪动,随即顿足低叹:“差了一着,便要误了大事。”
武凤楼心头也随之一紧,转眼看他。李鸣已顾不得嬉笑,眉间沉凝,语声急而不乱:“保定府振宇镖局之事,来得太巧。峨媚五龙既已入河北,这番逼夺镖局,多半也是他们在前面设下的局。能把几处线索接在一处,背后十之八九是瞥目飞龙焦一鹏主使。”
他向清水塘方向望了一眼,夜色尽头仍是群山沉沉。李鸣声音更低,却字字分明:“俞大叔府中所在,本极隐秘。赵小鸿此去求援,若被人尾随,便等同亲手把路引到门前。此地至清水塘不过五十里,大哥若以最快身法赶去,一个时辰内尚可到达。我留在此处看护岳大叔,大哥须即刻动身。”
武凤楼听他几句话剖开利害,背上顿觉冷汗渗出。岳振宇虽伤重,亦强自撑起半身,急声道:“凤楼,不必顾我。若果真有人借赵小鸿寻到清水塘,俞兄夫妇与魏姑娘皆在险中。你快去,切莫为我耽搁。”
武凤楼眼神一沉,顷刻已有决断。他转向李鸣,叮嘱道:“鸣弟,岳叔父伤势不轻,此处刚经厮杀,未可久留。前方山壁下有一处小洞,你带他移入洞中,先替他止血护伤。我往清水塘一行,若无变故,随即赶回,再与你们同往阎王鼻子寻林惊鸿。”
李鸣点头应下,俯身扶住岳振宇。武凤楼又看了岳振宇一眼,见他目中满是催促之意,便不再停留,转身向清水塘方向疾掠而去。
五十里山路,在常人须走许久,于武凤楼却只是一段急行。他将先天无极派的一气凌波浑元步催至极处,身影掠过乱石、枯林、浅涧,几乎不沾尘土。东方天际尚未明透,微微泛出一线青白,他已赶到易县城西南荆柯山下。抬眼望去,晨雾之间隐约现出圣塔寺一堵红墙,静静立在山色之中。
圣塔寺为辽时旧刹,院中荆柯塔八角十三层,砖石砌成,高近三丈,塔身古雅,每层檐角皆悬风铃。山间另有古义士荆轲墓碑,又传其衣冠葬于此处,历来多有豪杰到此凭吊。只是武凤楼此刻心系清水塘安危,满眼古迹皆如过眼烟云,半分也不能驻足。
天光将破未破之时,他越过墙头,悄无声息地落入俞允中府舍之内。院中花木犹带夜露,廊下灯火已残,四周静得出奇。武凤楼鼻息微动,耳中细听,只觉这静里藏着几分异样,仿佛风声、虫声皆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。他心神一凛,脚步更轻,循着后园小径,向花圃深处那间小屋掩去。
魏银屏藏在花匠斗室之中,原是李鸣所定的计策。那小屋表面狭陋,不起眼目,后面却接着一座颇长的花房。花房之下另有一间密室,入口隐蔽;尽头又有小门,可通出府外。魏银屏本有武艺在身,若遇寻常仇敌,自可借花房密道脱身。除非来的乃江湖中极厉害之辈,否则等闲之人,绝难将她困在此处。
武凤楼立在花房门外,掌心按在门框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此处旧景未改,花架横斜,藤影犹存,冷露沿着檐角一点一点坠下。他心中牵念已久的人,便曾藏身在这狭小静僻之处。此刻一步之隔,似乎便可重见故人,胸中不由翻起难以自持的波澜。
他压低声音,向门内唤了一声:“银屏。”
花房中空寂无声,只有风过残叶,轻轻擦着窗纸。
武凤楼心头一沉,又唤了一声。那声音在屋内一转,便散入阴暗角落,再无半点回应。他脸色微变,伸手推开房门,身形已入屋中。小屋内陈设如旧,花锄、水罐、旧木架皆在,却不见魏银屏踪影。他顾不得细看,立时掀开暗处机关,直入地下密室。
密室中寒气更重,石壁上残灯早灭,尘气扑面。武凤楼将每一处角落寻过,连床榻、木柜、壁隙也不放过,仍未寻到半点人迹。他胸口像被无形之物紧紧扣住,转身又掠出密室,疾步奔至花房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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