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见武凤楼一直注视腕间念珠,便将它缓缓褪下,托在掌中,神色慈和地道:“哀家这一门福分浅,人丁单薄,只余瑞儿一脉相承,偏又不甚成器。如今万岁登基,哀家别无所求,惟愿日日礼佛诵经,替大明祈个国泰民安。前些日子,瑞儿倒还知孝敬,献了这一串念珠,又进了一尊乌金佛像。哀家见了,倒更觉该一心向佛,也好求个清净归处。”
她说到此处,唇边浮起一点笑容,似为刘国瑞这难得的孝心而欣慰。
武凤楼听见这念珠竟是武清侯刘国瑞所献,又听说另有一尊乌金佛像,心中疑云顿起。只是太后病中,又在慈宁宫内,他不便当面细问,更不宜贸然点破,只将神色收敛如常,陪太后说些寻常问安的话。
殿中香气沉静,宫灯微明。说了片刻,刘太后渐露倦意,眼皮微垂,手中念珠也不再拨动。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对视一眼,便一同起身,请太后安心歇息。太后点了点头,宫女轻轻放下帷帐,二人这才退出寝殿。
出了寝宫,东方绮珠没有立刻说话。武凤楼也不离她半步,只随她穿过回廊,往她所居之处而去。那间卧室,正是当日二人拜堂成亲之所。旧地重来,夜风穿廊,灯影落在青砖上,竟似仍留着前尘痕迹。
这一路,武凤楼始终紧贴在东方绮珠身侧,未曾稍稍避开。东方绮珠起初低着头,走得极慢,待觉察他没有远离之意,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层红晕。那红色从两颊轻轻晕开,衬着她病后清瘦的容颜,反添几分柔弱难言的光华。
武凤楼随东方绮珠入了旧日卧房,廊外宫灯隔纱而照,室中陈设如昔。红烛早已不在,帐幔犹垂,旧日拜堂之后共入此室的一幕,似被夜色深深收起,只余暗香浮动。
东方绮珠方要开口,武凤楼已近前一步,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:“太后腕上那串念珠,你不觉有异么?还有那尊未曾见着的乌金佛像。刘国瑞素来只知声色玩乐,怎会得来这等佛门异宝?我先在此候你,你寻个不惹人疑的缘由,再去细看一回。待你回来,咱们再商议其中关节。”
他语声极低,气息拂在她耳畔。东方绮珠心中微乱,却知他绝非无端起疑。她本不忍拂他之意,便唤来宫女,吩咐先请武凤楼入内少坐,自己转身去了。
武凤楼独坐室中。窗外夜风过树,枝影落在纱窗上,微微摇曳。他心中念着刘太后腕间那一百零八颗佛像念珠,又想起刘国瑞近来种种蹊跷,不觉眉峰渐敛。
过了片刻,东方绮珠回来,手中却空无一物。
武凤楼正欲询问,东方绮珠已掩上房门,走近几步,将声音压得极低:“东西不必取来。若贸然拿走,反会使母后生疑。我方才已仔细辨认,那两件物事,皆是峨媚派镇山之宝。”
武凤楼神色一变,目光顿时凝住。
东方绮珠脸色苍白,仍竭力镇定,继续道:“那串念珠本是峨媚历代掌门庆典时佩戴之物。最要紧的,是那一百零八尊佛像并非寻常雕饰,其中坐卧行立,各寓剑意,合在一处,正是一套完整剑法。此剑术向来只有峨媚掌教一人可学。如今竟落到我那表兄手里,此事决不能轻轻放过。”
她话音未尽,卧房门忽然被人推开。一道人影闪入室中,满身风尘,神色惊惶,正是玉面无盐东方碧莲。
她一路奔波而来,鬓边尘色未拂,眉眼间全是疲倦与惧怒。她一见武凤楼也在室中,且与东方绮珠相距极近,眼底先掠过一丝喜色;只是那喜色方现即灭,旋又被沉重忧急压住。
东方绮珠急忙上前扶住姑母,亲手捧茶递与她。东方碧莲接过茶盏,一口饮尽,手指仍在微微发颤。她放下杯子,望着东方绮珠,声音低哑而沉痛:“青城山遭人暗算,三位老爷子皆中毒瘫卧。山中传令,要你即刻回去接掌门户,主持百兽崖一切事务,以御外敌。”
这一句话如霹雳劈下。东方绮珠脸上血色霎时褪尽,身子一晃,几乎站立不住。武凤楼猿臂一伸,已将她揽入怀中。她靠在他胸前,身躯颤抖不止,眼中泪水顷刻滚落,两行清泪沿着苍白面颊流下,终于忍不住伏在他肩头,哽咽失声。
武凤楼心中亦是一沉。青城三豹内功深厚,阅历老辣,竟同时被人以毒制倒,可见来者布置周密、手段狠辣。青城山久不问江湖,百兽崖虽有巡山八猛忠心守护,山中主事之人却一时尽失。如今竟要东方绮珠这年轻女子遽然接掌门户,其中凶险,已不待言。
东方绮珠哭了片刻,忽然从武凤楼怀中抬起头来,眼中尚带泪痕,却强自转向东方碧莲。她像是抓住最后一线依恃,急声道:“青城与峨媚相距不远。姑母可曾遣人去峨媚禀告我师父?若司徒掌教肯派人相助,山中未必无救。”
危急之间,她第一个想到的仍是授业恩师司徒平。
东方碧莲听她提起峨媚,脸色陡然一变。她银牙紧咬,双目含怒,竟恨恨一跺脚,声音中满是切齿之意:“你还想着峨媚!青城出事之前,只有峨媚福寿堂管事金鑫来过一趟,除此之外,再无人上山。我与八猛反复推想,此番投毒,多半便是峨媚所为。只是眼下尚无铁证,才不能明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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