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的是一个衣衫华丽的中年人。吴尚以目光余角瞥去,只见那人身穿浅绿锦袍,腰间束着杏黄丝绦,足下袜履精致,面目生得甚是清秀,偏又阴柔过甚,举止间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脂粉气。年纪分明不轻,却刻意保养得似中年模样。
那人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少年,年纪约在十七八至二十之间,个个粉面油头,衣饰鲜明,眼波举止皆带妖邪轻浮之态,绝非正派子弟。
吴尚心头微凛。一路之上,武凤楼曾将宋陵中逼问所得,细细说与他听;此刻诸般供词,犹在耳畔。阴阳教主葛伴月身边,有一妻、四妾、两名女徒、八名俊童,皆是最亲近之人。眼前这绿袍人阴柔诡谲,举止不男不女,身后又随四名俊美童子,莫非便是那神秘莫测的两极真人葛伴月?只是方才在山道两端拦截自己的两个黑衣中年人,又是何等来路,一时尚难断定。
他心中戒备暗生,面上仍作惊惶无措之状,缓缓退回石牌之前,似已被逼得无路可去。山风从殿廊间穿过,吹得残幡微动,观中一片沉寂,杀机却在这沉寂之下渐渐合拢。
吴尚立在石牌之前,目光似落在斑驳古字上,心神却尽在四周。殿廊间风声微细,香火冷落,远处几个江湖人影时隐时现,常道观中的清寂之气,已被一层看不见的杀机压住。
忽然,一缕幽香从身后飘来。
那香气极淡,却入鼻不散,似兰非兰,似麝非麝,竟带着几分令人心神微荡的柔媚。吴尚心中一凛,已知那锦袍人悄然贴近了自己背后。他一时未动,心念却在电光石火间转了数转。
若此刻猝然出手,以他千里独行的身法与多年功力,纵不能生擒此人,也有十之八九可取其性命。只是这一刀若落,敌方来意、人数、布置,便都成了迷雾。青城山大祸当前,杀一人未必能解全局。
若仍扮作寻常香客与之周旋,凶险自是不小,却或可从对方口中探出些许底细。吴尚久走江湖,深知有时一条消息胜过一场恶斗。只是眼前这人来历诡谲,身边又有俊童、黑衣人相护,稍有不慎,便会落入圈套。
他尚未拿定主意,右肩忽觉一暖。一只白净纤长的手,轻轻搭在他肩头。那掌心温软,香气更浓。
身后那人语声柔媚,贴得极近,含笑低道:“十步之内,未必无芳草;荒观深山,亦可遇知音。小弟今日得见兄长这等奇人,实是天赐缘分。不知兄长肯否与我结一段三生旧约?”
吴尚心头微震。此人一句话中,显然已看出自己不是寻常香客,还借言语试探拉拢。若再装作全然不知,只怕反失先机。于是他索性改了路数,左手从容抬起,覆在那只柔手之上,指尖还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,随即将那手握入掌中。
锦袍人身形微转,二人已成面对面之势。
旁边四名锦衣俊童见吴尚竟敢握住主人之手,脸色俱变,几乎同时伸手按向腰间剑柄。那锦袍人却轻轻摇头,示意他们不得妄动。他望着吴尚,美目含波,唇边笑意更深。
他柔声道:“荒山古观,忽逢兄长,若非前缘,何能如此?还请兄长以真名相告,莫辜负小弟这一片诚心。”
吴尚缓缓松开他的手,神色又复冷淡。他淡淡道:“在下素喜独处,不惯与人深交。今日不过忽起向道之念,特来瞻仰天师遗迹。既蒙相询,话已说尽,便不多扰了。”
他说罢,转身便欲离去。
吴尚虽衣衫敝旧,形容落拓,骨相却清秀不俗。昔年他本有美男子之名,如今虽经风霜,仍有一股疏朗孤高之气。加之言辞清明,不卑不亢,越发使那锦袍人心生异样。见他要走,锦袍人哪里肯放,手腕一翻,又向吴尚腕间捉来。
吴尚肩不动,腰不弯,身形却似被山风轻轻一送,已飘出三步之外。锦袍人一抓落空,眼中不怒反喜,兴趣更浓。
吴尚停下脚步,回身看他,语气中带了几分冷意:“在下不过一介寒士,半生功名不遂,如今已看淡尘世,只欲寻一处清净地度日。山道上先有黑衣人拦路,此刻又蒙阁下屡屡盘问,四位随从也剑气逼人。阁下若有所图,不妨明言。”
锦袍人低低一笑。那笑声若女子轻嗔,又似男子强作温柔。他虽着男装,锦袍裁剪极称身,颜色又鲜亮,举止间偏带着一种妖媚之态。
他凝视吴尚片刻,缓缓道:“兄长方才一开口,小弟倒想起一个人来。那人性子孤傲,向来独来独往,轻功极高,当年曾得‘千里独行’四字美誉。只是二十五年前忽然不见于江湖。兄长的年纪、气度、口音、身法,竟都与那人相合。莫非兄长便是吴尚吴大哥?”
此言一出,吴尚心中反倒安定下来。既已被看破,再遮掩便显得小家子气。他面色不变,坦然道:“阁下眼力不差。吴尚落魄多年,早已无用,想不到今日尚有人认得。”
他顿了顿,仍作告辞之意,拱手道:“既已相识,也算一面之缘。山中寒重,不便久留,吴某告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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