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袍人身形一晃,已拦在前路,脸上喜意不掩。他微微躬身,言辞越发殷勤:“原来真是吴大哥。小弟今日得见故武林名宿,实是三生有幸。此处风寒简陋,岂可仓促作别?请吴大哥移步三皇殿,容小弟郑重拜见。”
他说着,侧身抬手,竟以主客之礼相邀。
吴尚心中明白,此人断不会疑到自己已与先天无极派同行。既然对方有意招揽,正可借此窥其虚实。他便不再推辞,神色淡然地向三皇殿走去。
三皇殿为常道观主殿,建于高台之上,殿宇深阔,梁柱沉沉,三尊石刻神像分列其内,衣纹古拙,面容肃穆。殿中香烟冷淡,光线从侧窗斜入,照得石像半明半暗。
两名俊童先一步入殿,将地上蒲团分置东西两侧。锦袍人恭恭敬敬请吴尚坐于上首,自己在下首相陪。余下两名俊童则退到殿外,吩咐观中道童奉茶。
不多时,两名俊童在前引路,两个小道童捧茶入殿。茶盏甫一揭开,清香便溢了出来。吴尚端起茶来,只沾了沾唇,心中却仍留着三分戒备。
半盏茶后,锦袍人望着吴尚,笑意温柔,语声轻缓:“你我萍水相逢,吴兄难道不想知道小弟是何等人物?”
吴尚将茶盏轻轻放下,神情寡淡,似全无兴趣。他望了一眼殿外阴沉山色,平平道:“一面之缘,转瞬各奔东西。知名不知名,于你我都无甚分别。阁下若不愿说,吴某也不必问。”
锦袍人仍含笑相望,眉目间温柔不减。他将茶盏轻轻一拨,语气愈发殷勤:“吴兄虽久隐林泉,千里独行四字,却非风吹便散的虚名。小弟今日冒昧相邀,愿请兄长到敝处暂住。往后衣食供奉,尊荣安逸,皆由小弟料理。兄长若肯屈驾,小弟必视为平生幸事。”
吴尚听在耳中,已知自己入敌腹心之计大半可成,面上却仍不露丝毫喜意。他低头看着茶盏中浮沫,淡淡道:“吴某闲散多年,早无富贵之念。况且年衰力疲,肩不能挑,手不能搏,岂可平白受人供养?阁下一番盛情,吴某心领便是。”
锦袍人笑意微敛,神色反倒郑重起来。他向前欠了欠身,目光在吴尚脸上停了片刻,缓声道:“吴兄这话,是小看了小弟的眼力。兄长虽隐迹二十余年,童身未损,真气内敛,功力只怕较当年又有精进。小弟请兄长前往,绝非使唤奔走,更不敢辱没兄长身份。只愿奉兄长为座上供奉,清闲尊贵,万事不劳吴兄分心。”
吴尚正欲再以言语试探,殿外忽有一名俊童快步入内,躬身禀道:“掌教夫人到了。”
吴尚心头微震。他原只疑此处藏有阴阳教与峨媚派人马,却不料竟在常道观中撞见无情剑冷酷心。此女诡计多端,心性狠毒,远非寻常匪徒可比。眼下若稍有破绽,便要前功尽弃。
一阵香风先入殿来,随即冷酷心款款步进。她外披绛紫斗篷,内着鸭蛋青劲装,乌发如云,挽作堕马髻垂于脑后。眉细而秀,目光凝定,未露怒色而自有威仪。她虽年华已过盛时,腰肢风韵犹存,步履之间仍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妍丽。若不知其底细,任谁也难把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妇人与狠辣无情四字连在一处。
锦袍人见她入殿,立时敛了轻佻之态,恭恭敬敬侍立在旁。冷酷心目光缓缓一扫,最后落在吴尚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审度。锦袍人察觉她神色微冷,忙躬身禀道:“夫人,这位吴兄乃属下昔年旧识,正是二十五年前名动江湖的千里独行吴尚。”
吴尚听见“属下”二字,心中顿时明白,眼前这锦袍人果然便是阴阳两极葛伴月。自己误入此地,竟真撞进了敌人心腹所在。葛伴月为免冷酷心起疑,故意称自己为旧交,这一点正可借势而行。
他索性不动。冷酷心入殿,他既不起身,也不拱手,只捧着茶盏慢慢啜饮,仿佛峨媚掌教夫人与他全无干系。
冷酷心素来骄矜,见他如此怠慢,眸底寒光一闪,脸上却仍堆起笑意。她略一颔首,声音柔中带冷:“千里独行的大名,我久已听闻。今日得见吴先生,倒也算一场缘分。”
说到此处,她忽然玉手一抬,向殿外轻轻一招,语气骤冷:“岳黑,封高,进来拜见吴大侠。”
吴尚这才知道,先前在山道两头拦截自己的两个黑衣汉子,竟是鬼刀司徒圣的记名弟子,江湖上积案累累的巨盗,一个号称月黑杀人夜,一个号称风高放火天。冷酷心唤二人进来,名为拜见,实则试探虚实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暗中却已将真气沉入丹田。
片刻之后,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入殿。先入者正是岳黑。他来到吴尚面前,双手一合,口中恭声道:“岳黑拜见吴大侠。”
声音虽恭,掌中却蓄满劲力。他两掌并推,招式名为“莲台拜佛祖”,直向吴尚胸前印去。
葛伴月见状,眉头微皱。他知冷酷心有意试人,却也觉得这般出手,未免不给自己留面子。正要以目示意吴尚避让,忽见吴尚身下蒲团竟似浮在水面一般。吴尚肩背不摇,衣袍不动,连人带蒲团平平向后滑出五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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