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剑秋看见他面上神情,便知三师弟由东方绮珠想到侯国英,又想到李文莲。两代人情缘纠缠,竟都与自己当年一念一信牵连甚深。萧剑秋垂目片刻,袖中手指缓缓收紧,心中暗自立誓:此间诸般苦结,若尚能解,便须由他亲手寻一条出路,不能再任其越缠越紧。
静室中一时无人言语。窗外风过枝梢,细影摇在地上,如水纹轻颤。
就在这沉默之际,帘外脚步轻响,玉面无盐东方碧莲与小神童曹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东方碧莲目光落在曹玉身上时,冷峭之色已淡了许多,眉眼间隐隐有一分难得的柔和。曹玉仍是那副机灵顽皮模样,一入室便收了笑,规规矩矩地跪下叩头。
他先向青城三豹行礼,又转向吴尚,继而拜过东方碧莲与东方绮珠,再到本门三位师祖跟前一一叩见。最后,他膝行至武凤楼面前,抬头望了师父一眼。那两道英挺剑眉原本舒展,此刻却渐渐锁了起来,似有什么异样之事,已压在他心头。
武凤楼低头看着曹玉,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这孩子平日机警过人,口舌又利,偏偏遇上云海芙蓉马小倩,便似被一根细线缠住,挣脱不得。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,曹玉一路叩拜至师父面前,独把马小倩搁在一旁,并非一时疏忽,乃是有意避开。
其中缘故,武凤楼自然知晓。马小倩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孙女,又与女魔王侯国英那一路牵连着辈分,照江湖旧礼推算,原该与武凤楼以兄妹相称,足足长曹玉一辈。偏她亲祖终南樵隐马慕岱早已看中曹玉,欲将这顽皮少年收作孙婿。此事虽未明言于众,知情之人却都看得分明。曹玉自负聪慧,又天生不肯低头,怎肯向将来要并肩相伴的女子屈膝叩拜?马小倩偏又性情高傲,既占着名分上的便宜,便定要趁此压他一压。这样一笔糊涂账,纵是武凤楼也无从分辨。便是萧剑秋身为上代掌门,遇见这等儿女间的别扭,也只觉无计可施。
曹玉心中早有计较。他既拜到武凤楼跟前,索性伏地不起,装作全然不知马小倩在旁,只把脸色一正,向诸位长辈禀道:“章大云已吐露明白,葛伴月并非真心投附峨媚。他若果真甘居人下,岂肯以一教之尊,去做峨媚派巡查之职?他胸中另有图谋,借司徒平之名行走各处,暗中以财帛笼络贪夫,又以女色诱人入彀,反过来侵蚀峨媚根基。章大云亲口说过,峨媚门下已有锁喉枪聂二龙、八手棍陈吉为其重金所动,毛三斧程化、流星锤金荣则为阴阳教中美色所迷。至于金毛吼阐山岳、申不长、辛不足、沙不仁等人,早已与他结成死党,甘心听其驱使。”
这些话既出自葛伴月之妻,众人自难轻视。静室里一时只闻众人呼吸之声,几位长辈面色皆沉。
萧剑秋负手立在榻旁,目光掠过窗外暗淡天光,沉吟片刻,方缓缓道:“冷酷心自恃机深,司徒平亦素来多诈,然而与葛伴月相较,终究少了一层毒辣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前人只顾窥伺眼前猎物,却不知身后另有恶禽伺隙。贪欲一起,终要为人所乘。”
他说罢,向曹玉微微颔首,示意他接着往下讲。
马小倩却再也忍不住了。她本坐在一侧,见曹玉故作端肃,独独不向自己见礼,心头怒意早已堆积。此时她粉面生寒,秀眸中隐有火光,身子微微前倾,冷冷唤道:“曹玉,你把此处诸位前辈一一拜过,却独独将我撇在一旁,连眼角也不肯瞧我。你当着众人说清楚,这是何道理?”
曹玉伏在地上,眉梢轻轻一动。他平日受她压制已久,今日原想借着禀事之机,叫她有气无处发。只因自己跪在师祖、师父面前陈说正事,料她总不好当众纠缠;待事情说完,众人必然商议阴阳教之事,他再趁势起身,便可避过这场礼数。谁知马小倩竟毫不相让,当面追问。
曹玉心里恼她逼人太甚,便索性不答,仍向萧剑秋等人说道:“葛伴月真正藏身之处,连章大云也并不知晓。他平日与侍妾、面首纵乐,又发号施令,多在兴庆宫中;若与江湖人物相见,则设在大善寺内。”
他说到此处,似又记起一事,微微抬头补充道:“葛伴月旧日只有两个女弟子,一个名唤花正红,一个名唤叶正绿。近来又收追魂剑沙万里之女沙桂英为徒。其余隐秘,章大云便说不分明了。”
众人方才都凝神听他说阴阳教内情,竟无人再顾及马小倩。待曹玉语声落定,静室中这才有人回头望去,却见原先坐处已空。马小倩不知何时拂袖而去,只余帘角轻轻晃动,似还带着她离去时的一缕怒气。
曹玉心头一凛,眼角悄悄瞥向江剑臣。他原以为三师爷总要说上两句,哪知江剑臣只是垂目不语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白剑飞却忍不住皱起眉来。他看着空处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,对众人说道:“这孩子未免太过骄纵。此事既尚未明白定下,不如趁早断了这门姻缘,免得将来反成玉儿之累。她如今必是恼曹玉失了礼数,含怒而去,多半要往长安一带胡来。马二叔一世英名,怎将她纵成这般脾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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