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忽然闭起一只眼,只留另一只眼斜斜望着石老八,竟学着石老八独目视人的模样。曹玉与刘祺见他这副神情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连花正红与叶正绿也微微侧目,忍俊不禁,唇边浮起一点笑意。
石老八一张黑脸霎时涨得发紫。他方才已被曹玉压了一头,此刻又被秦杰当众戏弄,羞怒交迫,握刀的五指节节发白。他踏前一步,独眼死死盯着秦杰,声音从齿缝中挤出:“不过一个名字,能有什么古怪?世上岂有叫不出口的名姓?我石老八偏不信。”
秦杰见石老八怒气已盛,心中暗笑。方才这一步,本就是他从李鸣平日那些刁钻法门里学来的。鱼既吞钩,便不能猛扯,只须再放半寸线,待它自投罗网。
他忽然扑哧一笑,向石老八拱了拱手,神情却甚是诚恳:“花仙子方才既已说明,咱们如今也算同在一处行走。我说这名字不便叫,并非有意藏掖。石八爷若肯听我一句,还是不叫为好。”
越是不许,石老八越是不肯罢休。他本就因曹玉连番压制,胸中怒火无处发泄,如今见秦杰又这般遮遮掩掩,只当其中必有可笑可欺之处,独眼一瞪,冷声道:“我石老八偏不信这等怪事。世间名姓,哪有叫不得的?你便叫什么古怪名字,我今日也定要叫上几遍。”
秦杰低头叹了一口气,似是颇为难地道:“能不能叫,石八爷自是不信,我心里却明白。何苦定要为难自己?”
石老八被这话激得一步踏出,刀柄在掌中一紧,厉声道:“便是你的名姓犯着我祖宗,我今日也要叫出来。少在此故弄玄虚,快说你究竟叫什么!”
秦杰这才收了笑,端端正正地站好,眼中却藏着一线狡黠。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:“亲妹夫。”
殿中先是一静。
随即笑声四起,几乎连檐下灯火也被震得轻摇。刘祺笑得弯下腰去,曹玉也忍不住侧过脸,唇边笑意难掩。叶正绿以袖掩口,花正红眼中亦闪过一抹笑光,几个蓝衣少妇更是肩头乱颤。
石老八这才明白自己已入了秦杰圈套。世上哪里会有人取名“亲妹夫”?他独眼中凶芒暴涨,脸色紫黑,雁翎刀一竖,怒声道:“小畜生,竟敢拿言语辱我!今日若不劈了你,我石老八还算什么人!”
他正要扑上,一道人影忽自对面大殿飞身落下。来人衣着华贵,身形俊秀,落地之时衣袂一展,先抬手止住石老八,又向秦杰冷冷一望,似笑非笑地道:“且慢。先叫他说清楚。”
石老八胸膛起伏,虽怒不可遏,却仍被这少年拦下,只得强忍着停步。
秦杰见又有人出面,非但不惧,反而挺了挺胸,理直气壮地道:“我早说名字不便叫,是石八爷自己偏不信。如今闹成这般,怎能怪我?我家虽不是什么显贵门第,却也读过几卷书,哪有拿自己名姓辱人的道理?不过这名儿读来拗口,容易叫错罢了。动不动便拔刀相向,未免太不讲理。”
那锦衣少年眸光一闪,话中带刺,却不失从容:“若你的名姓字义通顺,并非故意辱人,我沙不仁自然叫石老八依言喊上几声。可若是借谐音逞口舌之巧,想不带脏字地骂人,阴阳教中也无人肯白受这气。”
秦杰听得“沙不仁”三字,心知此人便是追魂剑沙万里之子。他脸上仍不露怯,只把胸膛一挺,向众人拱手道:“既要问清,在下便明白告知。我姓秦,秦叔宝的秦;名梅夫,梅花之梅,大丈夫之夫。此名乃先父所取,本意甚好,只是旁人一时不察,常将‘秦梅夫’叫岔。我也为此颇觉难堪。”
说到末了,他摊开两手,眉眼间竟露出几分无奈之色,好似自己才是最委屈的一个。
这一番解释滴水不漏。沙不仁一时无言,石老八更是呆在当场。秦、梅、夫三字分开来看,全无可挑剔之处;合在一处读来,却偏偏与方才那句相近。若说秦杰有心戏弄,苦无凭据;若说石老八不必履约,方才那些狠话又是他自己逼出来的。
到了此处,秦杰已不好再步步相逼。他虽刁钻,却也知有些话须由曹玉来说,才有分量。曹玉自然明白师弟心意。他向前逼出两步,衣袖微动,已到花正红身前。灯火映在他脸上,眉目清冷,语声也沉了下来:“仙子既为此间主事之人,便该断个分明。司谷玉请仙子履行方才之约。”
沙不仁心中暗悔。江湖中人最重一言出口,方才他只想借此压住秦杰,不料反被秦杰绕入其中。若真叫石老八当众连喊秦杰的名字,便等于任人将脸面踏在脚下;若不履约,又是自己言而无信。
他悄悄望向花正红。花正红神情平静,眼神却分明示意他不可失信。沙不仁再看石老八,只见石老八脸色灰败,握刀的手微微发抖,独眼里尽是宁可拼命也不肯受辱的凶光。沙不仁夹在中间,竟一时进退皆难。
曹玉此来阴阳教,本就存着窥隙而入、离间其众之意。如今好不容易抓住这一线破绽,岂肯轻轻放过。他盯着沙不仁,缓缓说道:“方才是沙兄亲口说的,只要我师弟名姓在字义上说得过去,并非蓄意辱人,便让石老八依约喊上几声。若反过来,我师弟当真说不清来历,坐实了借名辱人,诸位难道肯轻轻放他过关?我师兄弟三人纵然年少,也承千里独行一脉。今日若被人平白欺到头上,我司谷玉默然吞下这口气,日后江湖上还有谁肯将我等看在眼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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