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玉一脚踹开暗门,怀中仍紧抱着叶正绿。门扇撞在壁上,闷响未歇,室内灯影已扑面而来。
这间暗室甚是宽阔,陈设却极怪异。四壁悬着绣幔,地上铺着重重华毯,纹样艳丽而俗媚,香烟与酒气交杂,叫人一入其间便觉浊热逼人。室中没有床榻,只有低案、金杯、玉盘,散乱于毯上。葛伴月与他身边那八名贴身侍从,衣衫不整,正与一群年轻女子倚偎嬉笑。暗门骤开,室中笑声顿止,那八名侍从立时推开身旁女子,齐齐抢到葛伴月身前,挡成一道森然人墙。
曹玉终于见到了阴阳教主葛伴月。
这人全不像花甲年纪,满头乌发如墨,面容白皙,眉目秀丽,眼波流转,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妖异之态。他仓促间被人闯入,脸上并无慌乱,只缓缓坐起,仍以一种审视珍玩般的目光打量曹玉。那眼光柔媚而深冷,似含笑意,又似藏着无数机锋。
门外花正红不曾入内,只在外头顿足急声道:“师父,二师妹遭沙不仁一伙暗算,伤重垂危,已到最后关头。请师父暂敛闲情,先问明此事。此关乎本教大局,片刻耽误不得。”
葛伴月原本面露不悦,可听见花正红的声音,神情竟缓了下来。他抬手一挥,身旁侍从便急急退开,各自取衣。葛伴月自己也从容披衣,动作虽不疾,却无人敢催。待花正红进来,立在他身侧时,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,竟现出一抹慈和之色,与方才室中浊乱之景判若两人。
花正红顾不得旁事,先向曹玉递了一个眼色,示意他将叶正绿抱近些。
曹玉依言上前。叶正绿气息已细若游丝,身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她强自睁眼,望着葛伴月,唇角微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。花正红俯身相听,曹玉也将她稍稍托高。叶正绿便断断续续,将先前编好的那番话禀给葛伴月,说沙不仁求爱不遂,暗结外人欲劫她离去,幸而司谷玉察觉,拼死相救,混乱之中她以玄阴绝户指毙了沙不仁,自己却中了贼人毒刃。
这些话若由旁人口中说出,葛伴月未必肯信。可此刻叶正绿命在顷刻,字字皆似从残存气息里挤出,葛伴月纵然多疑,也难再疑到别处。他眼中冷光一闪,伸手便要掀看叶正绿背后伤处。
叶正绿似早料到这一着。她忽然提起最后一点力气,纤指微颤,轻轻抓住曹玉衣襟,向葛伴月哀声道:“师父,徒儿十八年来守身如玉。今日这副残躯,也只经司谷玉一人相抱。他救我性命,护我到此。求师父念徒儿将死,容徒儿保全最后一点清白,不要再叫旁人触碰。”
曹玉心头一震。
他这才明白,叶正绿到最后一息,仍在替他遮掩。若葛伴月验看伤口,难免看出飞刀来路有异;她以清白相求,便是用自己一生最珍重之物,挡住葛伴月的疑心。
曹玉双目一热,再也顾不得是否露出破绽。他右掌贴在叶正绿背后命门,暗暗将一缕先天无极纯阳真气渡入她体内,只求多留她片刻气息。叶正绿苍白的脸上被泪水一滴滴打湿。那泪不是她的,皆从曹玉眼中落下,滚在她冰冷面颊上。
花正红立在一旁,看着师妹气若游丝,又看着曹玉低首垂泪,眼中也渐有湿意。她忽然伸手,轻轻拦住葛伴月,声音低了许多:“师父,二师妹既有此愿,便成全她罢。她伤势至此,已不宜再惊动。让司谷玉先送她回化觉寺,替她更衣整饰。若当真不治,便在寺后火化安葬,也算全了她最后心愿。”
葛伴月凝视叶正绿片刻,又看向花正红。花正红垂眸立着,神情哀恳。他终于收回手,淡淡道:“既是绿儿自己的意思,便依你处置。”
曹玉抱着叶正绿,向葛伴月躬身一礼。花正红望着他,眼底有感激,也有悲伤。曹玉以目光向她致谢,随后抱稳叶正绿,退出暗室。
离了天禄阁,夜风迎面吹来,曹玉这才觉出背心一片冷汗。怀中叶正绿的气息仍弱,身上却不似方才那般僵冷。他不敢停步,沿残宫荒径疾行,欲赶回化觉寺。
才出未央宫遗址,暗影中忽有一人闪身而出。曹玉猝不及防,抱着叶正绿连退数步,待看清来人,才知是秦岭一豹许啸虹。
许啸虹神色急迫,快步上前,低声道:“不必惊慌,是我。大哥已将倩儿送回南五台,交给马二叔看管。他又从倩儿身上逼出了解药,叫我在此等你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,递到曹玉手中,目光落在叶正绿脸上,眉头却紧紧皱起:“只是耽搁太久,毒气恐怕已入心脉。此药虽对症,也只能尽人事,听天命了。”
曹玉不再迟疑,当即在荒草间盘膝坐下。他接过药丸,顾不得许啸虹就在近前,也顾不得男女之嫌,只低头撬开叶正绿紧闭的唇齿,以口渡药,将那粒解药一点点送入她口中。
药入喉中,叶正绿仍无声息。曹玉将她紧紧抱入怀里,右掌复按她命门,缓缓催动真气,护住她最后一线生机。荒宫四下寂寂,远处残阁立在夜色中,冷月照着断瓦荒草,唯有曹玉怀中的女子,气息微弱得如风中将灭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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