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化觉寺的路上,荒宫残影渐渐抛在身后,夜风从断垣间穿过,带着草木寒气。曹玉抱着叶正绿,脚下不敢稍缓,只觉怀中女子气息微细,时有时无。
许啸虹并肩随行了一段,压低声音说道:“久大哥临去时有话交代。葛伴月为害江湖数十年,糟践男女,残害同道,多少正道人物追踪搜捕,始终寻不着他的根脚。若非他这回利令智昏,投向峨媚派,妄想借势称霸江湖,寻常人仍难窥见他的踪迹。”
他目光投向远处沉黑的长安城影,语声愈发沉重:“此人狡猾异常,巢穴不止十处,每一处不过住上数月,便即迁走。久大哥怕此番再惊走了他,所以送倩儿回终南山时,还要顺道往大台峰圆光寺,请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出山。此事贵在一个快字,若能一举掀翻阴阳教老巢,便可为江湖除去一大祸根。”
曹玉听见马慕起此刻正在终南大台圆光寺,胸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,终于稍稍落下。他抱着叶正绿,仍不能行礼,只向许啸虹深深低头,低声道:“许爷爷赠药传信之恩,曹玉记下了。久爷爷仗义援手之情,亦请许爷爷代为致谢。”
许啸虹摆了摆手,身形一晃,转入夜色之中。曹玉目送他远去,这才抱着叶正绿赶回化觉寺省心楼。
楼中已被秦杰收拾停当。沙不仁的尸首被他指挥四名蓝衣少妇拖出掩埋,血迹也擦洗得干干净净。秦杰与刘祺守在楼上,听见脚步声,立刻迎了出来。曹玉将叶正绿轻轻安放在榻上,替她掖好衣襟,又俯身听了听她鼻息,方才把许啸虹所传之言低声告知二人。
秦杰听罢,眼珠忽然一转,凑近曹玉耳边问道:“大师哥,许爷爷把解药交给你的地方,是在未央宫遗址之中,还是出了未央宫之后?”
曹玉心头猛然一震。他本是极聪明的人,只因一心系着叶正绿生死,方才未及深想。此刻经秦杰一点,立刻醒悟。葛伴月心机深沉,自己抱着叶正绿去而复返,岂会不遣人暗中窥探?许啸虹若是在未央宫外现身,也许早已落入阴阳教眼中。
曹玉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你说得不错。葛伴月未必不会派人盯着我。此地已不可久留,须得立刻定计。”
话音未落,楼外忽传一声阴森鬼啸。门影一暗,小神魔辛不足已堵在楼门前。他那张奇丑怪脸映着灯火,愈发显得阴冷可怖。他咧嘴一笑,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:“我早瞧出你们三个来路不正。趁早把根脚说个明白,或许教主念你们年纪尚轻,还能留一条活路。若仍要逞强找死,便怪不得辛某心狠。”
秦杰却半点不慌。他向来是越到险处,越能生出几分嬉笑之气。此刻他往前一站,扑哧一笑,仰脸看着辛不足道:“辛总管是吃错了药,还是在别处受了气,跑到我们此处撒火?人是你们教主派人请来的,合得来便同走一程,合不来便各自散去。我们不曾收你们一件礼,也不曾占你们什么便宜,吃饭自可付饭钱,住宿自可付房资。千里独行门下,何曾有过任人吓唬的软骨头?葛教主若不说出个分明来,我秦梅夫头一个不答应。”
这一番话连珠似地掷出,竟把辛不足噎得一滞。
辛不足本奉葛伴月之命暗中跟踪曹玉。他见曹玉在未央宫外与一个矮胖老者接触,心中生疑,偏又贪功心切,舍了曹玉去追那老者。不料许啸虹行踪诡变,三绕两绕,便将他甩得无影无踪。辛不足满腹闷火,却没有拿到真凭实据,如今被秦杰反客为主一通抢白,一时竟不好发作。
双方正在僵持,楼下红影一闪,花正红已飞身而上。她先冷冷看了辛不足一眼,袖子轻拂,示意他退下。辛不足虽仍阴沉着脸,却终究不敢当面违她,只得让开楼门。
花正红连叶正绿生死都来不及细问,便转向曹玉三人,神色凝重地说道:“教主已在朝阳殿升座,请三位前去问话。”
说到此处,她稍稍近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教主对三位已有疑心,已遣人去传外舵巡查汪桂芝前来。是真是假,到时自能分辨。三位随我去殿中罢。”
秦杰却大摇大摆走在最前,边走边道:“这倒奇了。教主亲手交出的信符,由外舵汪巡查转交我师祖千里独行,再由我大师哥司谷玉亲手呈给红衣仙子。仙子也亲自验过,明明分毫不差。如今转过头又来疑我们,倒叫人不明白,贵教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。”
花正红被他几句话问住,唇边动了动,竟一时无言可答。她心中也知此事理亏,只能沉默引路。
一行人下了省心楼,穿过廊庑,进入朝阳殿。殿中灯火通明,阴阳教主葛伴月已高踞正座。两名年轻侍妾立在他身后,轻轻替他捶背。八名护驾俊童分列两侧,衣冠整齐,目光冰冷。黑道“三不”之中,申不长已伤,沙不仁已死,如今只有小神魔辛不足坐在葛伴月身侧。乍一望去,殿中人影森然,倒也有几分慑人声势。
曹玉面色沉静,秦杰仍是一副不知畏惧的模样,刘祺则悄悄握紧了袖中七星石。三人随花正红入殿,灯光落在他们脸上,葛伴月那双柔媚而深冷的眼睛,也随之缓缓抬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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