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玉入殿之后,未待葛伴月先发问,便已拱手开口。他语声平稳,神情却带着几分受辱后的冷意:“在下司谷玉,奉师祖千里独行吴尚之命,率两位师弟到此。此行原是贵教主求贤若渴,亲颁信符,又遣外舵巡查汪桂芝亲往相请。到了约定之地,在下亲手将信符呈与红衣仙子,亦由她验看无误,方被邀入化觉寺。小追魂剑沙不仁叛教行凶,在下也曾涉险相助,幸而绿衣仙子一息尚存,已将经过亲口禀明教主。事至于此,不知贵教究竟从何处疑到我司谷玉身上?”
他说到此处,目光从葛伴月脸上移向殿中众人,又沉声道:“仅此一事,已足见贵教并非容人之地。按理说,我兄弟三人本该拂袖而去,只是恐怕回去之后难向师祖交代。还请教主赐下片纸只字,明说我等不为贵教所容,也好叫我兄弟回去复命。”
话音落下,曹玉向后半步,秦杰、刘祺也各自错开身形。三人虽年纪尚轻,却隐隐成鼎足之势。
先前两度回护曹玉的花正红,此时却不在殿中。葛伴月抬手一挥,身后两个侍妾垂首退开。他缓缓起身,原本柔媚的眼眸中忽然精光四射,唇边浮出一抹笑意:“年轻人,你太聪明了。吴尚自然是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,可他那样的性情,未必教得出你这样的人来,这是其一。其二,吴尚二十五年前因不能与萧剑秋争一日之短长,郁然退出江湖。他自己尚且不在江湖中行走,又如何能教出你这一身机变与武功?你究竟是谁,不如实说了罢。”
曹玉听他逼问,心中反而一定。葛伴月话虽锋利,却仍只是疑心,尚未真知他的来历。既然如此,便仍有周旋之机。他脸色一沉,拱手道:“官府审案,尚讲凭证;江湖中查人师承,亦有江湖的法子。教主既执掌一教,自然不会不知。一试之下,是水是石,自可分明。又何必反复言语相逼?”
这话等于当面邀试。葛伴月本也有以武功路数窥破来历之意,被曹玉抢先点破,反倒不好立刻使用。殿中气机顿时一紧,他眼底怒意微生,似欲命护驾八童一拥而上,先擒下三人再作处置。
就在此时,外舵巡查汪桂芝被传入殿来。
她一入殿,便向葛伴月行礼。葛伴月问起吴尚一事,汪桂芝不敢隐瞒,将前后经过细细禀明。她先认出刘祺与秦杰,又说当日千里独行原本不肯收信符,多亏随行那位年轻人从旁劝说,吴尚才将阴阳玉猴留下。她并未见过曹玉真实身份,反将眼前的司谷玉认作那日相劝吴尚的少年。说到最后,言辞之间处处与曹玉所述相合。
葛伴月听罢,眼中疑云渐消。殿中原本沉紧的气息,也随之松了一线。
秦杰见局势忽转,胆气顿生。他不看葛伴月,反倒两步逼到辛不足身前,仰脸冷笑道:“辛总管方才几次三番寻我们兄弟晦气,想必是仗着令尊陆地神魔的名头。秦梅夫不才,倒想称量称量阁下究竟有几斤几两。你有什么看家本事,不妨亮出来。”
刘祺一听,哪里肯落后。他肩头一晃,也站到秦杰身侧,瞪着辛不足道:“他瞧不起的可不止你一个,自然也有我刘祺。要动手,不能撇下我。”
辛不足脸色阴沉,怪眼中凶光闪烁。葛伴月却没有容他们真斗起来,只冷冷扫了辛不足一眼,沉声斥了几句,命他不得再生枝节。随即又对曹玉三人另作安置,起驾回转天禄阁,连身边四个蓝衣少妇也一并带走。
天色将明未明,寺中灯火渐淡。曹玉此刻最牵挂的,仍是叶正绿的生死。他趁众人散去,暗暗吩咐秦杰、刘祺设法绊住花正红,自己则快步赶回省心楼。
可是他终究迟了一步。
楼中人去榻空,只余帘影低垂。榻前地上有几点尚未干透的血迹,烛台旁压着两张字笺。曹玉心头一沉,知叶正绿既能自行离去,此时再追,多半已无从追起。他走到案前,先取起第一张。
纸上字迹略显虚弱,显是力竭之人勉强写成:
“绿儿百拜恩师驾前:孩儿蒙司谷玉少侠两次喂药相救,一息尚存。自知不久于人世,愿携残躯自去觅地长眠,不愿再劳师尊按教规处置。违令之罪,绿儿来生再报恩养之德。并谢司谷少侠深恩。绿儿绝笔。”
曹玉看罢,久久不语。叶正绿临去之时,仍在替他遮掩,把一切说成自己自愿离去,连葛伴月那边也替他留下退路。他轻轻叹了一声,低语道:“污泥之中,竟真有清荷不染。绿儿,你这一番苦心,我如何承受得起。”
他拨了拨烛花,又取起第二张字笺。上面的字迹端正娟秀,较前一张清明许多:“解药有奇效,又得先前三丸疗伤圣药相辅,苦命之人竟侥幸未死。君本血性中人,若知我尚在人间,必生怜惜,或因一念牵挂,自陷苦海。妾生来命薄,不忍累君,只得强撑残躯,去沦落天涯。别无所求,惟愿君于月白风清之夜,低唤三声绿儿。妾虽在万里之外,亦当日夜为君祝祷,以报鸿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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