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毒若非见他形貌与传闻中的神剑、鬼刀、生死牌尚天台极为相似,怎容他在眼前擒住辛不足?此时听他矢口不认,心中更觉难测。他强压怒意,蛇杖向下一沉,又问道:“阁下既不肯认这名号,为何偏要插手此间之事?郎某思来想去,实在不明白。”
穷道人闻言,忽然跺脚,似比郎毒更恼。他瞪着一双黄浊的眼睛,指着郎毒说道:“贫道早说自己只是半个火居道人,你却一口一个道长,分明要把贫道往清规戒律里逼。若教旁人真当贫道出了家,岂不是断了贫道娶妻生子的路?你这心肠,比毒蛇还毒。休再啰唆,快取银子,快寻美人。此事一了,贫道转身便走。若再拖延,贫道只好也点你一指。”
四棍八锤一条枪近年横行江湖,又有峨嵋掌教司徒平为倚仗,平日不把寻常武林人物放在眼中。此刻见一个破衣瘦道人当众讥骂郎毒,郎毒竟一忍再忍,九人心中俱生怒意。彼此目光一交,身形同时发动,九道魁伟身影层层递进,兵刃齐卷,直向穷道人逼去。
穷道人见他们扑来,嘴里仍在嘀咕,神情似恼似委屈。他一边退半步,一边说道:“欠银不还,欠人不赔,还要仗着人多欺负贫道。也罢,贫道今日便舍了这把老骨头,与你们说个明白。”
话声未落,他瘦长身影忽然一闪,竟从九人兵刃缝隙中楔了进去。四棍尚未合围,他枯手一探,已从一名棍手掌中夺下一条镔铁大棍。棍入他手,沉重兵刃竟似忽然轻了许多。他顺势一转,使出一式“拨风八打”,棍影横开,逼得九人齐齐向后退去。
众人尚未看清,他双掌已拍上棍前。只听铁身微震,那镔铁大棍前端竟被他生生拍扁,化成一枚平阔枪锋,形制古怪,隐有霸王枪之势。
穷道人两手阴阳相合,棍枪一抖,气象陡变。方才那副畏缩寒酸之态尽去,枪势一起,便如云龙出渊,古意森然,正是江湖中久已失传的飞龙九枪。
四棍、八锤、一条枪本是识货之人,一见这九路枪意尚未完全铺开,已各自心头发寒。他们齐齐退了三步,不敢再逼。只因这飞龙九枪一旦贯足真气,九招连环而出,他们九人方位正合九枪落点,谁也逃不开一击。
郎毒见此,心中最后一点疑意也随之消散。他已知眼前这黄瘦道人,确是那位传闻中可凭生死牌判人生死的尚天台。于是他眼神微转,示意九人后撤,随即收起蛇杖,双手缓缓一拱,声音也放低了许多:“尚大侠,郎某与你素无旧怨,今日之事,是这几人眼拙冒犯。还请大侠念他们不识尊颜,暂且饶他们这一回。”
武凤楼等人见郎毒竟向尚天台低声相求,心中皆是一紧。辛不足既已落在尚天台手里,倘若被他随手放去,有郎毒在旁护持,凭庵中众人之力,便再难制住此人。辛不足一走,五凤朝阳刀的下落也就随之渺茫。武凤楼正欲上前,将前因后果陈明,却见尚天台已将两手一摊,脸上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。
他看着郎毒,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你这番话,倒也说得可怜。若在平日,贫道听得心软,或许当真撒手不管。只是今日不成。”
郎毒眼中微光一闪,蛇头杖微微一沉,随即追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尚天台神色忽然端正起来,仿佛所言乃是极庄重的大事。他把辛不足随手提在身侧,缓缓说道:“贫道今日不是白来的。受了人家雇请,便要听人家差遣。吃了人家的饭,拿了人家的钱,纵有万般不愿,也只得替出钱的人做主。贫道如今便如磨旁的驴子,绳头在谁手里,便向哪里转。”
郎毒自是不信。他素知尚天台当年行事诡奇,神剑、鬼刀、生死牌三名震动江湖,岂是寻常财帛能请得动的人?他盯着尚天台,声音仍低,却带了几分探问之意:“当今天下,还有谁能请得动阁下?郎某倒想知道,这位出钱之人是谁。”
尚天台抬起瘦指,毫不迟疑地指向曹玉,神情郑重得近乎荒诞。他说道:“便是这位少年。”
曹玉一怔,四棍八锤一条枪九人却同时变了脸色。他们想起尚天台开口便向郎毒索要十万两白银,又要美貌佳人,只道曹玉能请动这位煞星,所付代价必定惊人。其中一人忍不住脱口问道:“他出了多少?”
尚天台答得极快,四字落地,清清楚楚:“纹银十两。”
这四字一出,庵中一片静默。
郎毒脸上肌肉微微一抽,冷冷看了武凤楼与曹玉一眼。今日他在尚天台面前已不得不退,再多停片刻,也不过徒取羞辱。他缓缓挺直身子,语气阴沉,却仍不敢逼得太紧:“今日有生死牌在此,郎某认了。只是尚大侠总不能时时护在武凤楼身旁。青山不改绿水长流,后会自有时日。武凤楼,咱们日后在哪里撞上,便在哪里了断。”
话毕,他不再看倒地的辛不足一眼,蛇头杖一拄,转身便走。四棍八锤一条枪见他退去,也不敢迟疑,纷纷收起兵刃,随在郎毒身后退出老君庵。片刻之间,庵中杀气顿减,只余尘光浮动,兵刃碰撞后的寒意尚在梁间未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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